本书标签: 古代  双男主  虐心 

雪债

逆命烛

我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其实修仙之人,寒暑不侵是基本功,可我天生腿有顽疾,每逢子时阴气最盛,两条腿便像被千万根冰针反复穿刺,痛入骨髓。我蜷缩在榻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冷汗浸透了中衣,迷迷糊糊间伸手去够床头温着的那壶药酒——那是师尊特意为我配的,每日都在我睡前温好。

可今夜我的手落了空。

壶是冷的,炉是灭的。

我愣了愣,撑着床沿坐起来,忍着剧痛挪下床,拖着两条几乎没有知觉的腿,一步一步往外走。今夜值守的师弟不知去了哪里,整个小院静得反常,连风都停了,只有无边无际的雪从墨色的天幕上簌簌坠落,铺了满地的白。

我扶着墙走了很久,终于在通往正殿的长阶尽头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跪在雪地里,背脊挺直如剑,三千青丝被雪染成白瀑,宽大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跪得很端正,双膝深深陷进积雪里,面前是紧闭的殿门,门上刻着诛仙台三个古朴的大字,那是掌门师伯闭关清修之地,整个苍梧山没人敢在此喧哗。

可他跪在这里。

我的师尊,苍梧山首座长老,修行四百年,半步飞升的剑仙,谢长渊。

他跪在雪地里,像一柄被折断的剑。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脚下一滑摔在雪地上,冰凉的雪灌进领口,激得我浑身一抖。那声音惊动了他,他微微侧过头来,雪光映着他半张脸,眉眼间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颧骨上冻出了一层薄薄的霜色,嘴唇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仍然亮得惊人,像寒夜里唯一不灭的星火。

“回去。”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吞没,“你的腿受不得寒。”

我没有动。我跪在地上看着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师尊为什么会跪在这里?掌门师伯为何不见他?这苍梧山上上下下,谁有资格让师尊下跪?

“师尊……您起来,您先起来……”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扶他,可我的手刚碰到他的衣袖,他就侧身避开了,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沈渡,”他叫我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回去。这是为师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这四个字砸在我心上,比膝盖上的痛还要尖锐。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师尊为什么跪在这里,不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他在这里跪了多久。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痕迹,厚厚的雪几乎埋到了他的腰际,那不是一时半刻能积起来的厚度。

他没有打算告诉我原因。就像过去每一次一样,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只留给我一个云淡风轻的背影。我太了解他了,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什么都不会说。

我没有再问。我跪了下来,跪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陪着他。

师尊的身形微微一僵,没有回头,声音却沉了下去:“沈渡,你的腿——”

“师尊不起来,弟子也不起来。”我咬着牙说。膝盖一沾雪地,腿上的疼痛便翻涌上来,像有无数条毒蛇在骨头缝里钻,冷汗顺着我的额角往下淌,可我死死撑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的意识都开始模糊,才听见他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比这漫天的雪还要冷。

“你跪了,为师便白白在此受这一遭。”他背对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无力,“你的腿若是废了,我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被生生压在胸腔里,闷得我喘不过气。

后来我是怎么回到院子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师尊依然挺直的脊背,和殿门上那三个冷冰冰的字。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榻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腿边搁着重新温好的药酒,炉火烧得正旺,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可我知道那不是梦。因为从那天起,师尊的腿开始疼了。

起初只是细微的不适,他掩饰得很好,走路时步态依旧从容,御剑时身姿依旧挺拔。但我注意到他开始在无人时揉膝盖,注意到他案几旁多了一壶温着的药酒——和我喝的那壶一模一样。有一次我去给他请安,正撞见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手撑着桌案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抬头看见我,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师尊,您的腿……”

“无事,昨夜打坐久了,气血不畅。”他打断我,垂眸翻过一页书卷,语气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的功课做完了?”

他在转移话题。我一针见血地戳破,他索性不再理我,只用沉默将我推出门外。我站在廊下攥紧了拳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碎片——我八岁那年被师父带上山,腿疾发作时疼得整夜哭嚎,是师尊整夜整夜地守在我床边,用灵力一遍一遍温养我的经脉。后来我的腿渐渐不那么疼了,虽然仍然不能久站久跪,但至少能正常行走,能练剑,能像个普通的修仙弟子一样活着。

我一直以为那是灵力温养的效果。

可如果温养就能解决的问题,又何必拖上这么多年?如果师尊的灵力真的能治好我的腿,为什么不用在他自己身上?

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从我心里冒出来,像一株生长在黑暗中的藤蔓,一旦破土就再也收不回去。我不敢往下想,又忍不住往下想——师尊跪了整夜之后,他的腿就开始疼了。

那我的腿呢?我的腿不那么疼了,是不是因为……那些疼痛去了别的地方?

我被这个想法折磨得坐立不安,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留意师尊的一举一动。他依然像往常一样教导师兄弟们练剑,依然像往常一样在藏书阁里翻阅古籍,可他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眼下隐隐透出青灰之色,那种疲惫是任何灵力都掩盖不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抽走他身体里的生气。

直到第七天夜里,我去藏书阁还书,推开门看见师尊靠在书架旁,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衣领。他的手死死按着右膝,指节泛白,嘴唇咬出了血,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的痛色还没来得及收尽,便被一种近乎凶狠的凌厉取代。看见是我,那凌厉又迅速褪去,变成了我熟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淡。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他直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没有回答。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去碰他的膝盖。他猛地往后一缩,动作之快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可就是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处,他闷哼一声,脸上血色尽褪。

“让我看看。”我说。

“不必。”

“师尊!”

“我说不必!”他厉声打断我,声音在空旷的藏书阁里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晃。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沈渡,为师说了,无事。你回去。”

我没有走。我就那么蹲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这是我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师尊,以往我总是仰望着他,像仰望一座山、一片天,可此刻他靠在书架上,微微蜷缩着身体,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鬓边的一缕白发上。

他什么时候有白发了?修仙之人驻颜有术,四百岁的剑仙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可他的鬓角竟染了霜,像是这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耗尽了精气。

“师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八岁上山,腿疾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顽症,连掌门师伯都说救不了。可我的腿一天比一天好,我以为是您灵力温养的缘故……”

他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去,不再看我。

“我在宗门典籍里查过。”我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苍梧山有一门禁术,可以无视因果,将一个人的伤病灾厄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这门禁术失传了三百年,最后一个修炼它的人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死。”

他的肩膀极细微地颤了一下。

“师尊,”我的眼眶开始发酸,视线模糊成一片,“您当年执意要收我为徒,掌门师伯不同意,说我的腿没救了,收一个废人只会拖累您。您当着满座长老的面说了什么?您说‘他的腿,我来救’——所有人都以为您说的是用灵力温养,可您从一开始就打算……”

“够了。”他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重量。

他没有否认。

他在默认。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八年,整整八年,那些我以为自己被命运眷顾的日子,那些我从病痛中一点一点好起来的夜晚,全部都是他用身体里的痛苦换来的。我以为我在受罪,可真正替我在深渊里挣扎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

“为什么?”我攥着他的衣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因为你是我的徒弟。”

因为你是我的徒弟。

这八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落在掌心里,可我知道那背后是怎样的分量。身为师尊,他将弟子的苦痛背负在自己身上,用血肉之躯替人扛下因果,从不言说,从不解释,连痛都要背着我,连累都要躲着我。

我从那天起开始拼命修炼。

从前我因为腿疾,很多功法都练不了,宗门里的师兄弟们私下里叫我废物,说师尊收了我这样一个徒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我不在乎,因为师尊从来不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教我,把我能学的功法一点一点拆解开来,化繁为简,让我能够跟上进度。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每浪费一天,师尊就多疼一天。他的腿因为我而落下病根,他的修为因为我而停滞不前,他的寿元因为那门禁术的反噬在不断消耗——我欠他的,大到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修炼,别人练三个时辰我就练六个时辰,别人用一年突破的境界我三个月就要冲上去。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疼得我浑身发抖,可我咬碎牙齿也不肯停。师尊来看过我几次,站在门外不说话,我知道他在担心,可我没办法停下来。

我想变强,强到能保护他,强到能解除那门禁术,强到让他不用再为我承受任何苦难。

可惜命运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我突破金丹境的那一夜,走火入魔了。

灵力在丹田里炸开的那一刻,我看见了死亡的样子。我的意识被撕成碎片,经脉像被烈火灼烧,身体的每一个孔窍都在往外渗血。我知道自己完了,一百个金丹修士里走火入魔还能活下来的不到一个,而我这种半残之躯冲关,本身就是赌命。

我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生与死的边界,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怒意和恐惧。

“沈渡——!”

是师尊的声音。我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叫我,像是把毕生的修为和魂魄都揉碎了塞进了这两个字里。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师尊站在我面前,背对着我,替我挡下了一掌。

那一掌来自一只我从未见过的妖兽,通体漆黑,形如巨蟒却生着六爪,每一爪都裹挟着阴寒至极的妖力,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开裂。它那一掌正正地拍在师尊胸口,师尊连退三步,脚下的青石板炸成齑粉,鲜血从他的嘴角、眼角、耳孔同时涌出,将他那身白衣染成触目惊心的猩红。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走。”他对我说,嘴唇翕动着,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转身,拔剑,将那只妖兽挡在了我的身前。

我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可我动不了,我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人迎上那只妖兽,剑光如雪,血光如霞,他的身影在漫天的妖气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破碎,像一张被撕扯到极限的纸,随时都会被碾成粉末。

后来赶到的宗门援军救下了我们。妖兽被击退,师尊被抬回山上时已经奄奄一息,浑身的经脉断了七成,五脏六腑都受了不可逆的重伤,掌门师伯亲自出手才堪堪保住他一线生机。

我跪在他榻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守了三天三夜。

他的面容很安详,像是睡着了,眉眼舒展着,看不出任何痛苦的痕迹。可我知道他一定很疼,这种伤势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生不如死的折磨,他只是习惯了不让人看见他疼。

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握剑的手冰冷而枯瘦,手背上布满了细密的伤痕,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层层叠叠,像是一张写满了苦难的舆图。我看着那些伤痕,忽然明白了许多事——哪有什么天资平庸,哪有什么运气不好,他是把所有能给的、不能给的,都给了我。

我的命是他换来的,我的腿是他用血肉之躯替我撑着的,就连我走火入魔他都能用一己之力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可我为他做过什么?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一身的病痛和灾厄,像跗骨之蛆一样缠着他,吸干了他的修为、他的寿元、他的一切。

我不配做他的徒弟。

我甚至不配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我松开他的手,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门。院子里的雪还在下,和那天他跪在雪地里的夜晚一模一样,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像是能洗掉世间所有的罪孽。

我从腰间抽出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我不想活了。这条命是师尊给的,现在我把它还给他。只要我死了,那门禁术就会自动解除,那些病痛和灾厄会随着我的魂魄一同消散,师尊的腿会好起来,他的伤会愈合,他不用再替我承受任何东西。他会伤心一阵子,可他那么强,那么坚韧,总能走出来的。这世上没有什么坎是他迈不过去的,除了我。

刀尖刺入皮肉的那一刻,我听见了一声闷哼。

不是我的声音。

那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沙哑而虚弱,带着剧烈的痛楚。我猛地回头,看见榻上的师尊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胸口赫然出现了一个血洞——和我的伤口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大小,鲜血从他的衣襟里渗出来,在洁白的布料上洇开一大片。

我愣在原地,匕首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师尊的眼睛睁开了。

他费力地转过头来看我,目光从我胸膛的伤口移到地上的匕首,再从地上的匕首移回我的脸。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先涌出来的是一大口鲜血,顺着他的下颌淌下来,滴在枕上,把素白的枕巾染成刺目的红。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用手去堵他胸口的血,可血从我的指缝间不断地往外涌,怎么都堵不住。他的心跳在我掌心里越来越弱,越来越慢,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别……”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游丝,“别做……傻事……”

“为什么?”我跪在榻前,额头抵着他的手背,滚烫的眼泪砸在他冰凉的皮肤上,“为什么连这个都要……您连死都不让我死……您凭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过手掌,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冷极了,像是握着一捧即将消融的雪。

“因为……”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你是我的……徒弟……”

又是这句话。

又是这八个字。

我忽然明白了。那门禁术从来就没有随着魂魄消散而解除的可能,它早就把我们两个的命紧紧绑在了一起——他生我生,他死我死,我死他亦不能独活。他把自己的命和我的命焊成了一体,从施展那门禁术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想过回头。

我的匕首从不只捅向我自己,它还捅向了他。

而他为我挡下的那一掌,也不只救了我的命——他是在替我死。

我终于崩溃了。我抱着他的手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失去了整个世界的孩子。我在心里求遍了漫天神佛,求他们不要带走他,求他们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求他们让我用余生所有的岁月去换他平安喜乐。

可我知道,神佛不会听的。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神佛,只有一个用血肉之躯替我撑起一片天的人,此刻正在我的怀里一点一点地变冷。

“师尊……师尊您别睡……求您了……您看看我……”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拼命想把自己的体温传给他,“我不死了,我再也不死了,您醒过来好不好……我什么都听您的,我再也不任性了……”

他的眼睫颤了颤,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白发里。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落泪。

也是唯一一次。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我已经听不清了。我凑到他唇边,听见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说了他在这个世上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他的手从我掌心里滑落,重重地砸在床沿上。

院子里的大雪还在下,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像是这个世间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虚无。

我跪在他的榻前,像他曾经跪在雪地里一样,挺直脊背,一动不动。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可我不敢动。

我怕我一动,就再也感受不到他残留在空气里的温度了。

逆命烛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