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咒课的轻快氛围止于下课铃响。
走廊里的人流四散分流,霍格沃茨的石质长廊浸着微凉的穿堂风,墙上历代巫师画像垂着陈旧的帘幕,目光沉沉地掠过往来的学生。德拉科收好了魔杖,单手插在长袍口袋里,步伐从容地与哈利并肩前行,避开了三三两两投来的视线。
“接下来是魔药课。”他侧头低声提醒,浅灰色眼眸压着几分郑重,“斯内普从不宽容失误,哪怕是新生。格兰芬多每年都有人第一节课就被扣学院分。”
他语气里没有夸张的恐吓,只是陈述事实。马尔福从小熟读霍格沃茨的授课规矩,对这位斯莱特林院长的阴鸷与偏执,比任何人都清楚。
哈利微微颔首。长廊尽头的光线渐暗,空气里的甜香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冷、微苦的草药气息——魔药课教室特有的味道,阴冷、厚重,带着陈年药剂沉淀的肃穆。
魔药课教室深藏在城堡低层,石壁暗沉潮湿,高高的窗棂狭小逼仄,只漏进细碎淡薄的天光。一排排黑色木桌整齐罗列,桌面上早已摆妥切好的狼毒乌头、水仙根粉末与干荨麻,玻璃药瓶整齐林立,折射出冷白的微光。
相较于明亮喧闹的魔咒课教室,这里压抑得让人下意识放轻呼吸。
两个学院的学生分坐两侧。斯莱特林全员落座沉静端正,脊背挺直,已然熟稔这里的规则;格兰芬多新生则略显局促,小声交头接耳,眼底藏着对传闻中严苛教授的忐忑。
哈利与德拉科坐在斯莱特林靠窗的一桌,位置僻静,视野偏低,恰好避开大部分目光。
待最后一名学生落座,教室后门无风自动,轰然合上。
阴影率先漫过讲台,西弗勒斯·斯内普缓步走入。
一身纯黑长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寡淡,黑发油腻垂落,遮住眉眼大半轮廓,只露出一双深陷的、漆黑无波的眼眸。他步履极轻,落地无声,如同游走在暗处的影子,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与冷寂。
没有开场白,没有温和致意。
斯内普的目光缓慢扫过全场,鸦羽般的睫毛低垂,眼底掠过一丝淡漠的审视,最终,精准无误地落定在哈利·波特身上。
那一眼太过沉滞、太过幽深,带着跨越十余年的旧怨、刺骨的审视与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错愕,牢牢锁在黑发少年澄澈的绿眸上。
詹姆·波特的眼睛。一模一样。
可偏偏,这双眼睛的主人,坐在了斯莱特林的席位里。
坐在了他的面前。
斯内普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紧,指节在宽大的黑袍袖下微微收紧。多年积压的憎恶、不甘与怨恨骤然悬空,找不到落点,只剩一片冰冷的荒谬。
礼堂分院的哗然他尽收眼底,可亲眼看见波特之子身着墨绿院袍、端坐于斯莱特林课桌前,仍是一种极致的冲击。
“看来今年的新生,总算有几分新意。”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药剂浸泡过的冷硬质感,不高,却瞬间压下教室所有细碎声响,满堂寂然。
“我是斯内普,你们的魔药课教授,斯莱特林院长。”他缓缓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哈利身上,字字冷冽,“在这里,愚蠢是罪过,粗心是过失,而无能,不配触碰魔药。”
格兰芬多队列里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斯内普终于移开视线,缓缓踱步,黑袍下摆擦过冰冷的石地,发出细碎的摩挲声。
“魔药精细如阵法,一步错,全盘崩。我不接受借口,不包容懈怠。斯莱特林学生,当有极致的缜密与掌控力——这是你们学院唯一的体面。”
话语落罢,他脚步顿住,侧身垂眸,目光重新落回哈利的桌面。
精准、突兀,毫无铺垫。
“波特。”
两个字落下,教室气氛瞬间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骤然汇聚,格兰芬多学生满眼看戏般的紧张,斯莱特林众人屏息静观,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德拉科指尖微蜷,不动声色地往哈利身侧挪了半寸,姿态坦然,隐隐护住同桌。
哈利抬眸,绿眸平静澄澈,无怯无避,安静应声:“教授。”
斯内普俯身,狭长的眼眸凑近,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少年沉静的眉眼,语气带着刻薄的审视与刻意的刁难:“世人都说,你天赋异禀,是天命眷顾的救世主。那么告诉我,水仙根粉末与艾草浸液,构成何种基础药剂?效用几何?”
这并非新生课程内容,远超第一课的学识范围,是典型的故意为难。
格兰芬多众人下意识松了口气,又暗自看好戏——任你是救世主,也未必能答出高年级的魔药问题。
德拉科眉心微蹙,正要低声提示,身侧的哈利已然开口,声音清稳,条理分明,没有半分迟疑。
“水仙根粉末与艾草浸液调配而成的是生死水。”
“标准配比一比三,可镇静安神、平复魔力紊乱,过量服用会致深度昏睡,严重时会引发魔力停滞,短暂封锁巫师基础魔法能力。”
字字精准,毫无差错。
教室一瞬死寂。
斯内普眼底的刻薄与刁难骤然僵住,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明显的意外。他本想当众戳破救世主的光环,逼他在全院新生面前难堪,却没料到,这个自幼长在邓布利多身边的少年,竟通晓高年级的魔药知识。
片刻的沉默后,他直起身,神色依旧冰冷,寻不到半分赞许,语气反倒愈发冷硬:“背诵书本知识不算本事。魔药看的是手,不是嘴。”
他抬手一指桌面药材,指令冷硬下达:“制作一剂标准睡眠药剂。限时七分钟,出错、浑浊、药性偏差,一律扣除学院分。”
话音落下,全班无人敢呼吸。
新生第一课,直接实操精准度极高的睡眠药剂,已是严苛至极,更何况是针对哈利的单独指令。
德拉科当即抬手,动作利落,无声将自己桌上品相更优的水仙根粉末、研磨细腻的艾草干料往两人桌中推去,全程不看旁人,只低头调整药秤,姿态自然坦荡。
斯莱特林从无抛下同伴的道理,更何况,这是他执意要同院相伴的人。
哈利余光扫过他的动作,心底掠过一丝暖意,微微颔首,抬手拿起研钵。
不同于其他新生的手忙脚乱、紧张颤抖,他的动作沉稳规整,指尖力道克制均匀,研磨药材的节奏不急不缓,粉末细腻均匀,没有一丝结块。
晨光透过狭小窗棂落在他侧脸,额前碎发轻垂,遮住浅淡的伤疤,绿眸专注沉静,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手中的药剂上。
德拉科飞快完成自己的基础课业,侧身静静看着他,不再动作,默默为他留意火候与配比,杜绝旁人窥探打扰。
斯内普缓步在课桌间穿行,黑袍扫过桌角,目光始终牢牢黏在哈利身上,审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看着少年精准把控药剂配比,看着沸水翻滚时稳稳投入辅料,看着药液从浑浊淡黄,逐渐沉淀成通透的浅青色——是教科书标准的完美成色,澄澈无杂,药性稳定。
没有一丝失误,没有一毫偏差。
远超新生水准的熟练度与掌控力。
斯内普眸底的情绪愈发复杂晦暗。
他曾认定,詹姆的儿子会如那狂妄自大的掠夺者一般,浮躁张扬、恃宠而骄,空有光环毫无实才。可眼前的哈利·波特,沉静、隐忍、缜密,带着斯莱特林独有的克制与韧性,偏偏长着一张与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荒谬,却又无比合理。
七分钟时限未至,哈利已然熄火收药,成品药剂澄澈透亮,静置桌面,完美契合所有标准。
全程安静从容,无半分张扬。
斯内普停在桌前,垂眸盯着那剂完美的睡眠药剂,久久未语。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评判,等待他一如既往的挑剔苛责。
良久,他冷硬的嗓音再次响起,没有夸赞,没有温情,只有斯莱特林式冰冷的认可。
“尚可。”
短短两个字,已是他能给予新生的最高评价。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讲台,背影冷寂,无人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晦暗心绪。
“斯莱特林,加五分。”
格兰芬多队列瞬间一片哗然,满是难以置信。谁也没有想到,斯内普刻意刁难的考题,最终成了哈利为斯莱特林挣得分数的契机。
斯莱特林长桌方向,周遭的新生目光悄然改变,最初的敬畏、好奇,渐渐多了几分真心的认可。
这个破例进入斯莱特林的救世主,并非徒有虚名。
德拉科肩头彻底放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隐秘的笑意,侧头用气音轻声道:“我就说,你从来都不比任何人差。”
哈利抬眸看向他,眼底漾开浅浅柔光,轻轻点头。
讲台之上,斯内普的目光再次落来,漆黑深邃,藏着无人读懂的纠葛。
旧恨仍在,偏见未消。
可他不得不承认——
戈德里克山谷的那个遗孤,邓布利多亲手养大的救世主,的的确确,属于斯莱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