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半。
“妈妈要来了……”
段芝桃在画室门口来回游荡。
她已经拖了两遍地，擦了两遍窗户，还把墙角那堆破木板搬到楼道，用从家里带来的旧桌布盖住了那张缺了条腿的折叠椅。
卢紫易站在旁边，靠着墙，低头刷手机。
“你能不能别转了？”她头都没抬，“地都被你踩花了。”
“我紧张！”
“你紧张有什么用？”
“我控制不住！”
紫易放下手机，抬起头:“那……你再找点事做？”
“诶？地已经拖了，窗户也擦了……”芝桃细数着。
紫易将挡眼睛的刘海捋到耳后。
“沃！小易你胳膊！”芝桃大喊。
“怎么了？”
紫易侧手。
只见白色的墙粉敷在了她的袖子上，转身，背后也有白色的印子。
“我的外套！”
……
九点四十左右。
“你在干嘛？”柊璐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蹲在墙角的段芝桃。
“抠灰。”一向响吵闹的芝桃此刻如此平静。
“为什么？”
音量高了一格:“因为我妈要来！”
柊璐沉默了一秒，转头看了门外钟玲一眼。
钟玲没说话，但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递给芝桃。
“擦手。”
芝桃愣了一下，接过湿巾，把手上的灰擦干净。
“谢谢！”
“嗯。”
……
九点四十五。
芝桃的手机震了。
“我到了，哪个门？”
是妈妈！
芝桃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摔了。
“来了来了来了！”她压低声音喊，“我妈来了！”
紫易收起手机，站直了。
柊璐把卫衣帽子摘了，头发重新扎了一下。
钟玲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把湿巾揣回了口袋里。
芝桃深吸一口气，跑到小区门口。
妈妈站在那棵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正在四处张望。
“妈！这边！”
妈妈看见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跑什么？”
“我没跑！”
“你刚才那个速度叫走？”
芝桃没接话，拉着妈妈往画室走。
……
画室里，三个人站成一排。
紫易在最前面，柊璐在中间，钟玲在最后面。
妈妈一进门，先环顾了一圈。
墙——灰白色的，墙角还有水渍。
地——水磨石，拖过了，但有些地方还是灰扑扑的。
窗户——擦过了，阳光照进来，空气中的灰尘清晰可见。
天花板——那块鼓起来的墙皮还在，芝桃够不着，没处理。
妈妈没说话。
芝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阿姨好。”紫易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点笑，“好久不见，记得我不，我是卢紫易。”
妈妈看了她一眼：“紫易？你爷爷奶奶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谢谢阿姨。”
柊璐往前走了一步：“阿姨好，我是柊璐，二部美术班的。”
妈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钟玲身上。
钟玲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哦，这位是钟玲，”柊璐在旁边补了一句，“二部国画特长生。”
“你好。”妈妈说。
“嗯，阿姨好。”
妈妈开始“视察”。
她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看——窗外是那棵槐树叶子还没全黄；又走到墙边，用手指蹭了一下墙面，看了看指尖，——灰；走到那张旧桌布盖着的折叠椅旁边，掀开桌布看了一眼——缺腿。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芝桃。
“这就是你说的画室？”
“嗯。”
“一个月六百？”
“嗯……”
“四个人分？”
“目前四个……”
妈妈又看了看窗户，看了看墙，看了看天花板那块鼓起来的墙皮。
“那块墙皮会掉吧。”她说。
“我，我够不着……”芝桃连忙说，“我下次带个凳子来把它铲掉！”
“下次是什么时候？”
“嗯……明天？”
妈妈盯着她。
“阿姨，”紫易突然开口了，“我们会自己刷墙的，芝桃说她想刷成浅蓝色，我们在群里讨论过了。”
妈妈转过头看着她：“浅蓝色？”
“嗯，”紫易点头，“她说蓝色能让人静下心来画画。”
芝桃紧张得手心冒汗。
“水电怎么算？”妈妈问。
“房东说按表走，”芝桃赶紧回答，“我们几个人平摊。”
“安全呢？这门锁我看是老式的。”
“我，我换个锁芯！网上有教程！我自己能换！”
妈妈看着她，有种“你真的行吗”的感觉。
芝桃心虚地补了一句：“那个……我可以学。”
妈妈在画室里又站了一会儿。
最后，她走到门口，把布袋子递给芝桃。
“给你带了几个苹果。”
“啊？”
“啊什么啊？你不吃你同学吃！”
芝桃抱着布袋子，愣在原地。
妈妈没说不让租。
妈妈没说“这种破地方你也敢租”。
妈妈什么都没说。
“妈，”芝桃追到门口，“那……画室的事……”
妈妈转过身，看着她。
“一个月一百五，自己出。”
“啊？”
“又啊什么？你自己的爱好自己花钱，难道要我帮你出？”
芝桃愣了三秒，然后猛点头：“我出我出我出！”
“刷墙的钱自己出，换锁的钱自己出，水电自己出。”
“嗯嗯嗯！”
“还有，”妈妈看了她一眼，“别养猫。”
“嗯……嗯？”
妈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芝桃站在画室门口，抱着那袋苹果，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她说‘自己出’。”芝桃转过头，看着画室里的三个人，“这是同意了吧？”
紫易靠在墙边，嘴角微微上翘：“是。”
柊璐站在窗户边，没说话，但嘴角难压。
钟玲坐在那张盖着旧桌布的折叠椅上，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这椅子确实缺条腿。”她说。
芝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修！”
“你会修椅子呀？”紫易问。
“我可以学！”
……
那天下午，四个人在画室里待了很久。
紫易用卷尺量了墙面的尺寸，大家一起算出来刷墙要多少乳胶漆，柊璐在网上搜了换锁芯的教程，截图发到群里，钟玲坐在那张缺腿的椅子上，用手机拍了几张窗户的照片——阳光，槐树，灰扑扑的窗台。
芝桃蹲在地上，把妈妈带来的苹果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窗台上。
阳光照在苹果上，红的，青的，半红半青的。
“画室的第一批静物！”她说。
柊璐看了一眼：“那是吃的，不是静物。”
“也可以是静物！”芝桃理直气壮，“画完再吃！”
“那你画吧。”
芝桃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
她画得很慢——一个苹果的轮廓，阴影，高光。
柊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钟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看了一眼芝桃的速写本，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苹果。
“左边那个颜色不对。”
“哪里不对？”
“偏冷了。”
芝桃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自己的画，加了层暖色。
“这样呢？”
钟玲点了点头。
紫易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低头刷手机。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少女画社（3)】
小易不加糖画室搞定了。
小易不加糖下周开始打扫+刷墙。
小易不加糖要来的报数。
桃汽波波111！！！
小易不加糖2。
柊玖3。
“四！”钟铃的声音。
四个人。
一间破画室。
墙皮会掉，椅子缺腿，窗台上摆着几个苹果的画室。
钟玲提笔。
她手机震了，震了很久。
钟玲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手机停了，过了几秒，又震了。
还是没接。
然后，柊璐的手机震了。
柊璐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钟玲。
“你没接？”她问钟玲，声音很小。
“嗯。”
“她打给我了！怎么办！”
“嗯……”
“接不接？”
钟玲沉默了一秒：“接吧，小声点。”
柊璐接了，把手机贴在耳边，没开免提，更压低了声音：“喂？”
芝桃蹲在窗台边，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什么，但她看见柊璐的表情变了——从“面无表情”变成“有点无奈”，又从“有点无奈”变成“你自找的”。
“她在。”柊璐说。
电话那头说了一长串。
柊璐看了钟玲一眼，钟玲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行，我发你。”柊璐挂了电话。
“她怎么知道的？”钟玲问，声音比平时大。
“你说漏嘴了！”
“啊……我说什么了？”
“你说‘在外面看画室’，然后挂了！”
柊璐的表情里居然带点委屈。
钟玲沉默了。
柊璐又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行字，发了出去。
“地址发她了。”她说，“二十分钟到。”
钟玲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芝桃蹲在窗台边，手里还拿着一个苹果，她看看柊璐，又看看钟玲。
“谁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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