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菲第一次来找迫水真吾的时候是因为美菲拉斯星人。
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以各种理由来找佐菲要迫水真吾。
“你应该知道他是以什么身份留在我身边的。”如果不是因为内部禁止杀害同事,佐菲是真的想将美菲拉斯星人扔进宇宙裂隙,“而且,他不是物件。”
美菲拉斯星人的声音里带着嘲讽:“那你为什么把他囚禁在身边呢?佐菲,正视你内心吧。”
“跟你没关系。”
美菲拉斯星人看着佐菲离开,扬起嘴角,他的计划也要提上日程了。
“佐菲……”迫水真吾从书本里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佐菲凑过来的身体,下意识抬手要推开佐菲。
佐菲捏住迫水真吾的手腕:“你在拒绝我吗?”
“佐菲?”迫水真吾看着佐菲堪称生气的表情,“怎么……”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佐菲说。
迫水真吾垂下头:“我知道,你要我……”
“迫水。”佐菲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迫水真吾几乎听不见。
“你签了完全清除指令。”迫水真吾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你让秩序维护者杀了数以万计的人类。你把我的战友、我的朋友、那些我发誓要保护的人,一个一个地从地球上抹掉。”
他凑近佐菲的脸。
“我恨你。”
“我知道……”
“你签完全清除指令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是为了宇宙的平衡吗?你在想我没有选择吗?你在想如果我不签,别人也会签吗?你没有在想那些。”迫水真吾的声音轻了下去,你在想……在想如果我把他们都杀了,我就不用在秩序和迫水之间做选择了。”
佐菲看着迫水真吾近在咫尺的脸,垂下眼神:“是的。”
迫水真吾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佐菲的衣领,唇贴着佐菲的嘴唇,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佐菲闭着眼睛的脸,那张脸在极近的距离中被放大了,他能看清佐菲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佐菲,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我知道。”
“但是你知道的那个答案是错误的。我恨你,不是因为你签了完全清除指令。是因为你签了完全清除指令之后,我还是……”迫水真吾没有再说下去。
佐菲的手从迫水真吾的手腕上松开,移到他肩上,然后沿着他的肩膀滑到他的领口。他的手指在迫水真吾衣领的第一颗扣子上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在下达指令。
“脱。”
迫水真吾没有说话。他自己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身体在经历它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时自然产生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佐菲看着迫水真吾的身体。
这不是第一次。在地球上,在更早的时候,在一切都还没有变成这样的时候,他见过迫水真吾的身体。那时候迫水真吾的身上有一些伤疤,每一道伤疤他都知道来历,迫水真吾告诉过他,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
但现在的迫水真吾不一样了。
他的身体上全是伤。新的,旧的,大的,小的,深到能看见肌肉纹理的,浅到只是表皮擦伤的。胸口有一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的像蜈蚣一样的疤痕。
佐菲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从迫水真吾的肩上滑下来,沿着那些疤痕的纹路,一条一条地摸过去。
*********************************************************
迫水真吾的后脑勺落在佐菲的掌心里。
迫水真吾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银灰色的,像一面被笼罩着雾气的镜子 隐隐绰绰的能看到人影,是他,也是佐菲。
看着,看着,看到那片银灰色变成了西伯利亚灰白色的天空。
*******************************************************************************
*****************************************
但他控制得了的东西,他全部攥在手心里,他的记忆,他的信念,他的恨,他的爱,他在西伯利亚练出来的那种把身体和意识分开的能力。
身体是身体,他是他。
*****************************************
他想哭……
这是第一次,迫水真吾有了想哭的感觉。
但他眼泪还是没有流出来,他不能哭,那些幸存者还在西伯利亚的冰雪里跟黑暗缠斗,而他安逸的待在秩序维护者的基地。
他没资格哭。
而死亡对他来说更是奢望。他身上背负着二百三十七条自愿牺牲的人命,背负着人类最大的希望。
他不能死,也不配死。
疼。
他需要疼。
因为疼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疼让他的大脑从那些他不愿意想的事情上移开,专注于一个更简单、更直接、更原始的信号。
迫水真吾把左手的无名指从右手的手掌中抽出来,放进嘴里。他的牙齿咬住了无名指的指根。
不是轻轻地、试探性地咬。
而是用力地、像要把什么东西从骨头里挤出来一样地咬。皮肤在牙齿的压力下先是变白,然后变红,然后裂开。血从裂口中渗出来。
铁锈味。咸的。
和他刚才在接吻时尝到的自己的血一模一样的味道。
但不是同一次。上一次是佐菲咬破他的嘴唇,是别人造成的,是被动的。这一次是他自己咬的,是自己的牙齿,自己的皮肤,自己的血。
是他自己的选择。
迫水真吾没有松口。他的牙齿还在往深处咬,咬过了表皮,咬过了真皮,咬到了皮下脂肪。他能能感觉到血在他的齿间流淌。
疼。
很疼。
但这是他自己的疼。
佐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冷:“迫水。”
迫水真吾没有松口。他闭着眼睛,牙齿还咬着那根无名指,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流到枕头上,在银灰色的枕套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迫水!”佐菲的声音大了,他快布走过去,跪在床上,双手伸过来,一只手按住迫水真吾的右肩,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
“松口。”佐菲的声音不再是平静的了。
不是愤怒,更像是恐惧。
迫水真吾睁开眼睛看着佐菲。佐菲的脸在他上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佐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嘴角有血,眼神涣散。
佐菲的眼睛里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是恐惧。纯粹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恐惧。
迫水真吾松开了牙齿。他的手从嘴里拿出来,放在被子上。无名指的指根有一个深深的咬痕,皮肤被咬穿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湿漉漉的嫩肉。
血还在流,从咬痕的深处渗出来,沿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银灰色的被面上。
一滴,两滴,三滴,像一朵一朵正在慢慢盛开的小花。
佐菲没有说话。他握着迫水真吾的左手,把那根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无名指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拿了急救包回来。
他的动作很快,酒精棉球擦过伤口,迫水真吾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白色的,干净的,把那些暗红色的嫩肉和还在渗血的裂口全部盖住了。
缠完之后,佐菲没有松开他的手。
佐菲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迫水真吾的手背上。
“迫水。”佐菲的声音闷闷的。
“我说过不准伤害自己。”佐菲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恐惧变成了愤怒,“你是想让他们死吗?”
迫水真吾躺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不是嘲讽,是一种比苦笑更复杂的东西。
“佐菲。”迫水真吾的声音很轻,“你不让我死。好。没问题。”
“但是你能不能给我一点……给我一点发泄的方法。”
佐菲抬起头,看着迫水真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有一种佐菲不知道怎么定义的东西。
不是绝望,一个真正绝望的人不会要求发泄的方法。不是希望,一个还有希望的人不需要发泄的方法。
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能的东西,一个人在用自己的牙齿咬穿自己皮肤的时候,不是在寻死,是在找一个不杀死自己但能让自己感觉到活着的方式。
“前提是你不准伤害自己。”佐菲说。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迫水真吾的声音忽然哑了,“天天在你身下……?”
迫水真吾没说下去,但佐菲知道迫水真吾的意识。
佐菲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迫水真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如果你需要,我很乐意。”
迫水真吾愣了一下:“佐菲,你怎么这么无耻。”
“随你怎么说。”
“佐菲……我尽量不会再伤害自己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其他的幸存者……”
“只要你听话。”佐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向你保证,只要你还活着一天,我的人就不会动他们。”
“好……”
迫水真吾相信吗?
他不信,或许又是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