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日常又日常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

阮眠发现自己很快就习惯了有墨辞的生活。每天早上他比她早醒，躺在床上等她醒来，然后说一句“早安”。她去上班，他在家看电视、学做饭、研究怎么当一个人类。晚上他接她下班，两个人一起走回家，他做晚饭，她洗碗。吃完饭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学东西，她看他。

周末的时候，他们去公园放风筝，去超市买菜，去电影院看电影。墨辞第一次看电影的时候全程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像在看一场JJC决赛。阮眠偷偷看他的侧脸，觉得他认真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但他也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比如有天晚上，阮眠洗完澡出来，发现墨辞站在阳台上，仰着头，一动不动。

“你在干嘛？”她走过去。

“看月亮。”

“看了多久了？”

“半小时。”

“你不冷吗？”

“不冷。”

阮眠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盏灯。

“你在想什么？”她问。

墨辞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以前我看的月亮，是真的吗。”

阮眠愣了一下。

“游戏里的月亮是贴图。”墨辞说，“是画上去的。我每天在万花谷看月亮，看了三年，但那不是真的。现在这个是真的很远，很大，会发光。”

阮眠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墨辞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好几天了，每天都在接触新事物，食物、风景、声音、温度。他看起来很平静，适应得很好，但偶尔会说出这种话，让她想起来，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来自屏幕，来自数据，来自一个贴图做成的世界。他看过的月亮是假的，闻过的花香是假的，吹过的风也是假的。

但他以为那是真的。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什么是真的。

“墨辞。”阮眠握住他的手。

“嗯。”

“你现在看到的是真的。月亮是真的，风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墨辞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嗯。你是真的。”

那天晚上，墨辞做了一件事。他打开了游戏。

自从他变成真人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登录过自己的号。那个狐金花哥一直在线，站在万花谷的花海边，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角色。墨辞说他已经控制不了那个号了，所以没有登录的必要。但今晚他登录了。

阮眠看着他打开电脑，输入账号密码，登录界面亮起来。狐金花哥站在万花谷的花海边，位置一模一样，外观一模一样，装备一模一样。墨辞操作着花哥走了两步，跳了一下，转了个圈。

“能动了。”他说。

“你不是说控制不了了吗？”

“之前控制不了。现在可以了。”

阮眠凑过去看屏幕，花哥的动作流畅自然，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墨辞从游戏里走出来的时候，把意识带走了，留下了一个空壳。现在他回来了，意识也回来了，空壳又重新有了灵魂。但这个灵魂是他自己吗？还是另一个他？

“他是你吗？”阮眠问。

墨辞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想让他动，他就能动。”

阮眠盯着屏幕里那个狐金花哥，他站在月光下，狐金长发在夜风里飘动，大橙武垂在身侧。他跟以前一模一样，但阮眠知道，他不是以前那个墨辞了。以前那个墨辞坐在她旁边，穿着她的白T恤，手握着鼠标。屏幕里的这个，只是一个账号。

“你要玩吗？”墨辞问。

“玩什么？”

“你的秀萝。好久没上了。”

阮眠犹豫了一下，打开了自己的秀萝号。两个角色站在万花谷的花海边，秀萝骑着里飞沙，花哥穿着狐金校服，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队伍】一眠解千愁：好久不见。

【队伍】墨辞：嗯。

阮眠盯着队伍频道里的对话，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她跟墨辞面对面坐着，距离不到一米，但他们在游戏里打字聊天。

“我们为什么要打字？”她问。

墨辞转过头看着她。“不知道。习惯了吧。”

阮眠笑了。她把椅子挪到墨辞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屏幕里两个角色在月光下并排站着。

“墨辞。”

“嗯。”

“你说，如果我们以后不打游戏了，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墨辞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打游戏了，也还是我。你不打游戏了，也还是你。”

阮眠盯着他，觉得他说的话越来越像哲学家了。也许是因为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看什么都新鲜，想什么都深刻。而她在这个世界活了二十六年，反而什么都没想明白。

“墨辞，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变成人？”

墨辞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他说。

“因为我？”

“你回来的那天，我就想变成人。想了很久。然后就可以了。”

阮眠盯着他，眼眶红了。他想变成人，想了很久。从她回来的那天就开始想。他每天都在想，想亲眼看到她，想亲手把发簪戴在她头上，想亲口说“明天见”。然后他想得太久了，太用力了，就真的变成了人。

“你以后不用想了。”阮眠说，“你已经在了。”

墨辞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

“嗯。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