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仙的婚期定在九月初六。
消息是瘸腿老郎中带回药铺的,老头儿那天去镇上喝喜酒。许家请他,因为许仙前些年在他这儿赊过几副药,一直记着这份情。老郎中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挂上柳梢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喜歌,推门看见梁渡还在碾药,药碾子咕噜咕噜响。
“丫头,你认识那个许相公?”
“茶寮里见过一面。”梁渡手上没停,“怎么。”
“他今日成亲。新娘子是邻县王商户的闺女,圆脸,爱笑,一看就能持家。许相公今儿个穿了一身大红,从头笑到尾,那神态爽利。”老郎中打了个酒嗝,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喜糖搁在柜台上,“喏,给你的。”
梁渡拿起那包喜糖。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红线扎着,打的蝴蝶结有点歪。
她拆开,拣了一颗放进嘴里。是麦芽糖,黏牙,甜的。
“甜吗。”意识深处的白素贞问。
“甜。”
“以前我给他买的糖比这个好。桂花糖、松子糖、雪片糖。他每次都说好吃,但每次只咬半颗,剩下半颗留给我,他以为我喜欢吃。”
“你喜欢吗。”
白素贞沉默了片刻。“不喜欢。但他留给我,我就吃了。”
梁渡把剩下的糖包好,搁进抽屉里。她没有说“你这辈子不用勉强自己吃糖了”之类的话。引渡使不负责安慰,只负责记录。
《超度手册》上多了一行字:
“许仙婚事已定。宿主情绪反应:无波动。糖吃了。备注:她说‘不喜欢’是前世不敢说的。”
许仙婚后第七天,带着新妇回门路过药铺。新妇王氏果然圆脸爱笑,挽着许仙的胳膊,走路带点跳,许仙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嘴上说着“慢点慢点”,脸上全是笑。他们在药铺门口停了一步。许仙想给娘子买些安神茶。王氏睡眠不好,认床,嫁过来这些天每夜要醒两三回。
梁渡在柜台后面,青布衣裳,头发用布帕包得严实,只露出半张脸。许仙看了她一眼,觉得眼熟,又没认出来。上次见她是在巷口捡药包,再上次是茶寮喝凉茶。两次她都低着头。这一次她没低头,和他对视了不到半秒,然后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两包安神茶放在柜台上。
“八文。”
许仙掏钱。王氏在旁边扯他袖子,小声说“再买点陈皮,娘说你秋冬容易咳”。许仙便又加了一包陈皮,一共十二文。梁渡包好药,递过去。王氏伸手接,笑着说“谢谢姐姐”。梁渡“嗯”了一声,转身继续碾药。
许仙拎着药包走出药铺,在门口忽然回头。
“这位娘子,”他犹豫了一下,“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梁渡抬起眼。白素贞的容貌被粗布衣裳和灶灰抹了大半,只剩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前世许仙看了二十年——在断桥上,在药铺里,在金山寺的雨里,在雷峰塔前。每一眼都是惊心动魄。此刻这双眼睛平静地望着他,像望任何一个来买药的客人。
“茶寮。”她说,“你喝凉茶。后来巷口,我掉了药包,你帮我捡。”
许仙恍然大悟,“哦”了一声,笑着摇摇头,像是为自己记性不好感到抱歉。然后他转身牵起娘子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入巷口。王氏在拐角处回头朝药铺挥了挥手。
白素贞在意识深处看着这一幕。看得很安静。
“他最后问了一遍‘是不是见过你’。”梁渡说。
“嗯。”
“前世他第一次见你就认出来了。这辈子见了三次,两次没认出来,最后一次问了也不确定。”
“因为这辈子我不是他该认识的人。”白素贞的声音很轻,但不涩,“他该认识的是王娘子。不是我。”
梁渡没有接这句话。她把碾好的药粉倒进陶罐,用木塞封好,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的是“远志”。她看了一眼这两个字。前世白素贞在雷峰塔里,每天在墙砖上画一道痕,画了二十年。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许仙来救她?等小青来救她?等儿子来救她?等了二十年,没人来。最后是文曲星君下凡——她的儿子许仕林——考中状元,祭塔救母。但那时候她已经在塔里坐了二十年。
“白素贞。”梁渡忽然开口。
“嗯。”
“你对许仙还有什么想说没说的。”
白素贞想了一会儿。“前世他在塔外面哭。我在塔里面。隔着那扇石门,我听不清他说什么。我猜他说的是‘娘子我对不起你’,或者是‘娘子你受苦了’。但我不确定。我在塔里想了二十年,没想通他那天到底说了什么。”
“重要吗。”
“不重要了。”白素贞停了片刻,“我只是想知道。”
梁渡把“远志”放进药柜,关上抽屉。她走出药铺后门,在小巷里站了片刻。巷口尽头是一方窄窄的天,瓦檐上滴着露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她忽然抬起手。不是梁渡的动作——是白素贞的。引渡使感觉到意识深处的宿主在往上浮,不是接管身体,是请求,请求做一个动作。
梁渡松开手,白素贞接过来。她抬起右手,在潮湿的青石板墙面上,用食指画了一道水痕。水痕在砖面上洇开,像前世塔里每一天画下的道。一道。二十年,七千三百多道。每一道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不知道。
今天这道,她知道。
水痕干了,几秒就干了…
白素贞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前世她在塔里画道,画完一道还要再画一道,她必须不停地画,不停地证明自己还活着。今天她不画第二道了。干了就干了,干了不用再画。
“这就是了缘的第一步。”梁渡在心里说。
“了缘不是还债。是知道他不需要你也能好,你不需要他也能好,然后各走各的。”
白素贞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和于楚楚的沉默不一样——于楚楚的沉默是刚学会的,带着新鲜的刃口;白素贞的沉默是千年的冰终于化开,底下是水,干净的、流动的、不结冰的水。
三天后。钱塘县下了入秋第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打在药铺的瓦檐上,顺着瓦沟淌下来,在门口挂了一道水帘。梁渡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医书,书页受潮发软,翻起来闷闷的。
老郎中在后堂打盹,鼾声和雨声一唱一和。
这时门口有人进来,是许仙。他没打伞,青衫淋得半湿,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站在门口犹豫着没往里走。
梁渡放下书。“许相公。什么事。”
“上次买的安神茶,内人说很有用。这几夜能睡整觉了。”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小罐茶叶,“这是我从书院带来的。不是什么好茶,就是……谢谢你。”
梁渡打开罐子闻了闻。是龙井。成色一般,但确实不是市面上随便买的那种。她以前喝过比这好一万倍的,但也喝过比这差很多的,这是许仙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多谢。”她把茶叶放在一边,“还有事吗。”
许仙站在柜台前面,雨从袖口往下滴。他看着这个青布衣裳的陌生女子,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怀念,是某种未完成,像有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是什么话,也不知道是对谁说。
“没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就是来道个谢。”
“收到了。”
许仙转身走进雨里。雨不大,但他走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巷口。白素贞看着他的背影——青衫湿透,身形微弓,和前世去金山寺找她的那个雨夜一模一样。他前世在雨里站了一夜,求法海放人,法海不放。他站到天亮,昏倒在寺门口。
“他前世站了一夜的雨。”白素贞说。
“记得。”
“这辈子他淋了一小段,不用站到天亮。”
梁渡把茶罐放进抽屉里,和那包麦芽糖搁在一起。糖还没吃完。她关上抽屉,外面的雨正好停了。云缝里漏下一线光,照在巷口青石板上,水洼反着亮。
当天夜里,梁渡收拾好药铺,跟老郎中告了半个月的假。老头儿问她去哪儿,她说“有恩要还”。老头没多问,塞给她一包干粮,两瓶水,叮嘱她路上小心。
梁渡背着一个粗布包袱,出了钱塘县南门。月光清亮,照得官道像一条灰白的河。她走了小半个时辰,在南门外的土地庙前停下来。这座庙她下山时歇过脚,蒲团上还有她上次坐出的凹痕。
她在蒲团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体内一千七百年的道行在丹田里缓缓运转。梁渡撤掉了那层压制。白素贞的修为从丹田涌出,灌入四肢百骸——没有施法,只是让力量重新充盈。白素贞在意识深处感觉到那股久违的力量,没有急着用,只是感受。像一个人找回了一件丢了很久的旧物,没急着用,先摸摸。
“小青当初在山上有句话,我没回答。”白素贞的声音忽然响起。
“什么话。”
“她问我报恩为什么非要下山。我说恩在人间。她问恩就不能在山上还吗。我说不能。她问为什么。我没答。”
“你现在有答案了。”
“恩在哪儿都能还。”白素贞说,“前世我下山不是因为恩在人间,是因为我想让他看见我。我想让他说一声谢谢。我想让他记住我。”
“他这辈子说了两次谢谢。”梁渡道,“一次在巷口捡药包,一次在药铺送茶叶。加起来——正好三次。”
白素贞没有接话。她望着月光下银灰色的天地,沉默了很久。
“三次。”她终于开口,“还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