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晴。
分享会在学校大礼堂举行,下午两点开始。高一到高三每个班选十名学生代表参加,加上老师,坐了满满一个礼堂。
沈晚棠到的时候,礼堂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站在侧台,透过幕布的缝隙往下看,密密麻麻的人头,黑压压的一片。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找人。找那个人。
陆言之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旁边是林知意。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大衣,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很温柔。她正在低头跟陆言之说什么,陆言之点了点头。
沈晚棠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紧张吗?”孙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流程单。
“不紧张。”
“那就好。”孙老师拍了拍她的肩,“你是第一个上台的,讲完之后就可以下来听别人的。不用全程坐在台上。”
“好。”
两点整,主持人上台。“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下午好。高一年级优秀学生学习经验分享会现在开始。第一位分享的同学是——高一理A班沈晚棠,年级第一名,总分712分。”
掌声响起来。沈晚棠从侧台走出来,走上舞台。灯光打在脸上,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走到讲台后面,把U盘插进电脑。PPT打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我不是天生的第一名。”
台下安静了。
沈晚棠抬起头,看着台下的观众。她的目光扫过第三排,扫过陆言之的脸。他正看着她,表情很认真。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高一理A班的沈晚棠。”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比她想象的要稳。“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的不是‘我怎么考第一’——因为每个人的学习方法不一样,我的方法不一定适合你。我想分享的是:我为什么努力。”
她翻到PPT的第二页。上面是一张照片——她小学六年级的成绩单,数学70分。
“这是我小学六年级的数学成绩。70分。全班倒数第十。”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沈晚棠没有理会,继续说:“那天我拿着成绩单回家,我妈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你怎么考的?’第二句是:‘抄卷子,三遍。’”她顿了一下,“我抄了三遍。抄完之后,那道错了的题我还是不会。因为我只抄了答案,没有抄过程。”
台下有人笑了。
“从那天起,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结果重要,但过程更重要。答案对了不叫会,能从头到尾把过程写清楚,才叫会。”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个道理,我到现在还在学。因为上次月考,我的数学扣了一分过程分。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时间不够,最后一行没写完。所以我不是一个完美的第一名。我也会犯低级错误,也会因为时间不够写不完,也会在考完之后躲在没人的地方哭。”
她说到“哭”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第三排看了一眼——陆言之正看着她,眼神很深。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她停了一秒,“因为有人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了我一把伞。”
台下很安静。
“那把伞不是真的伞。”她赶紧补充,“是一个比喻。”台下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沈晚棠的脸微微发烫——她差点说漏嘴了。“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人,或者一个东西,在你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拉你一把。我的那个人,是我的妈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因为方敏是那个给她压力的人,不是拉她一把的人。真正的伞是——算了,不说了。
“我妈对我要求很严格,从小就是。”她继续说,“以前我不理解,觉得她是在为难我。但现在我懂了——她不是觉得我不够好,是觉得我可以更好。这两者是有区别的。”
这句话是她在来的路上想到的。不知道方敏听到会怎么想——她没来,沈晚棠也没告诉她今天有分享会。
“我的分享就到这里。最后送大家一句话,是我在一本书的扉页上看到的——‘读书如爬山,每一步都算数。’”她合上讲稿,“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沈晚棠鞠了一躬,走下舞台。她的腿在发抖,但她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走到侧台的时候,孙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讲得很好。”
“谢谢孙老师。”
沈晚棠没有回到观众席,而是从侧门走出了礼堂。她需要透透气。
礼堂外面的走廊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照得发亮。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沈晚棠。”
她睁开眼睛。陆言之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两杯东西——一杯美式,一杯热牛奶。
“你怎么出来了?”沈晚棠问。
“你讲完了,后面的不听也可以。”陆言之走过来,把热牛奶递给她,“讲得很好。”
沈晚棠接过牛奶,捂在手心里。“谢谢。”
“你最后说的那句话——‘读书如爬山,每一步都算数。’”陆言之看着她,“那是我爸写的。”
沈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
“上次去你家,在你爸的书房里看到的。”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牛奶,“那句话写得很好,我就记下来了。”
陆言之沉默了几秒。“沈晚棠,你说那把伞是比喻,那真正的伞是什么?”
沈晚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明。她张了张嘴,想说:是你。那把伞就是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秘密。”她说。
陆言之看了她两秒,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靠得很近。
“沈晚棠,你妈今天没来?”陆言之问。
“我没告诉她。”
“为什么?”
沈晚棠想了想。“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做这些是为了她。”
“那是为了谁?”
沈晚棠没有回答。她喝了一口牛奶,牛奶还是温的。“你呢?你为什么来?”
陆言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说,希望我来。”
沈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确实说过——那天在银杏树下,她说“你会来看吗”,他说“会”。她以为他是客套,没想到他是认真的。他来的原因不是“优秀学生分享会”,不是“我妈是嘉宾”,是——“因为你说,希望我来”。
这六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个字都烫得像烙铁。
“陆言之。”
“嗯?”
“你上次说你有喜欢的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走廊里的风吹散,“那个人,她喜欢你吗?”
陆言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阳光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慢慢移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我不知道。”他说。
沈晚棠握紧了手里的牛奶杯。“那你怎么不问她?”
“因为我怕问了之后,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沈晚棠的心脏。不是疼,是酸。因为她太懂这种感觉了——怕问了之后,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这不正是她对陆言之的感觉吗?想问“你喜欢谁”,不敢问;想说“我喜欢你”,不敢说;想放弃,不敢放弃。她怕一说出口,现在这些——图书馆的下午、热牛奶、周六见——全都没了。
“也许她也在等。”沈晚棠说。
“等什么?”
“等你先问。”
陆言之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道光在跳动。沈晚棠不知道那道光是什么意思,但她希望那是她想的意思。
“沈晚棠。”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
话没说完,走廊那头传来一个声音。“陆言之!你怎么在这儿?林老师找你!”一个学生会的干事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陆言之转过头,看了看那个干事,又看了看沈晚棠。“我先过去。”
“好。”
陆言之走了。沈晚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杯——牛奶还没喝完,已经有点凉了。她仰起头,把剩下的牛奶一口气喝完。奶味还是很浓,甜度刚好。她盯着杯底残存的白色液体,轻声说了一句话:“我在等。”
等什么?等他说出那个名字。等那个人是她。等一切水落石出。
但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永远等不到。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白光刺眼。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你讲完了?讲得好棒!我在台下听得快哭了!你那个‘伞’是什么梗?我怎么不知道?”
沈晚棠没有回。手机又震了。顾西洲:“讲得还行。比我想的好。”
沈晚棠笑了一下,打字:“什么叫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
顾西洲:“你说是就是吧。”
沈晚棠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她走回礼堂,从侧门进去,坐到最后一排的角落。台上正在分享的是方明远,他讲的是“如何高效刷题”,声音平稳得像心电图。沈晚棠听了几句,觉得累,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陆言之刚才说的话——“因为我怕问了之后,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原来他也会怕。原来那个站在台上永远从容、永远温柔、永远完美的陆言之,也有害怕的事。这个认知让沈晚棠觉得他离她近了一些。不是站在台上和坐在台下的距离,是两颗心脏之间的距离。都在跳,都会痛,都怕失去。
她睁开眼睛,看向第三排。陆言之已经回到座位上了,正在低头看手机。阳光从礼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直到台上的方明远说“我的分享就到这里”,她才收回目光。
散会的时候,沈晚棠收拾东西准备走。林知意走过来,笑得很温柔。“晚棠,你讲得真好。”
“谢谢林老师。”
“叫阿姨。”林知意挽住她的胳膊,“我跟小言说好了,下次你来家里吃饭,我给你做红烧排骨。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沈晚棠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言之。陆言之耸了耸肩,意思是“我妈就这样”。“好,谢谢阿姨。”
“那就说定了。”林知意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了。
陆言之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周六图书馆?”
“周六图书馆。”沈晚棠说。
陆言之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沈晚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礼堂的大门,走进阳光里。他的黑色大衣被风吹起来,围巾在肩膀上飘动。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可能是好的,可能是坏的,但一定会发生。因为她已经等了太久。久到那道裂缝终于要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