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赛之后,苏新皓的状态变了很多。
不是那种“突然开窍了”的变,是那种“终于不用再装了”的变。以前他的高冷是武器,是用来把人推开的盾牌。现在他的高冷还在,但盾牌放下了,武器收起来了,剩下的是一种天然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清冷气质。
朱志鑫觉得这样的苏新皓更好看了。不是那种“你变温柔了我更喜欢你”的好看,是那种“你终于可以做自己了”的好看。
但陈屿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对抗赛上朱志鑫和苏新皓的“公开表白”让陈屿暂时安静了几天,但朱志鑫知道他不会就此罢手。陈屿背后是一个组织,不是一个人。他的任务不是挑拨一次就完事,是持续地、有策略地、不达目的不罢休地破坏塔内部的稳定。而朱志鑫和苏新皓这对93%匹配度的最强组合,是他最重要的目标。
朱志鑫想过把陈屿的事情报告给塔的管理层,但他没有证据。陈屿做的一切都滴水不漏——他说的话、给苏新皓看的东西、他的所有行为,都在灰色地带。你可以说他别有用心,但你不能拿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来证明他违反了塔的规定。
朱志鑫需要等。等陈屿自己露出马脚。前世陈屿是在他们毕业那年才暴露的,用了将近两年时间。这辈子朱志鑫不想等那么久,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唯一让他安心的是,苏新皓不再被动地接受陈屿的接近了。对抗赛之后,陈屿又来找过苏新皓几次,但苏新皓的态度很明确——“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去核实,在那之前,我不会相信。”
陈屿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但朱志鑫注意到他推眼镜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
事情发生转机,是在对抗赛后的第五天。
那天晚上,苏新皓在宿舍整理训练笔记,突然觉得头很疼。不是普通的头疼,是那种从精神域深处蔓延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的疼。
他闭上眼睛,试图用自己的精神力安抚那些波动,但这次不一样——不管他怎么努力,那些波动都不受控制,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越来越猛烈。
然后,记忆来了。
不是碎片,不是片段,是完整的、连续的、像电影一样从头到尾播放的记忆。
他看到了前世的自己,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看到了他和朱志鑫的每一次争吵,每一次擦肩而过,每一次明明想靠近却假装不在乎。看到了那个醉酒的夜晚,看到了朱志鑫说“要不咱俩试试”时小心翼翼的表情,看到了自己说“随便”时朱志鑫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他看到了他们在一起的三年。看到了朱志鑫学做饭时把厨房弄得一团糟,看到了朱志鑫第一次成功做出香菜炒肉丝时得意的笑容,看到了朱志鑫在他加班时送来的夜宵,看到了朱志鑫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整夜不睡。
他看到了最后那段日子。看到了朱志鑫握着他的手说“你不能走”,看到了自己的精神域一点一点崩塌,看到了朱志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看到了自己做的那个决定——用精神域全部的力量,进行时空跳跃。他记得那个瞬间的感觉,精神力像被抽干了一样,整个人像是被撕裂成了碎片。然后是无尽的黑暗,然后是光,然后是——醒来。在十六岁的宿舍里,在对面的床上,看到朱志鑫在看他。
全部想起来了。
不是通过梦境,不是通过碎片,是真正的、完整的、带着所有细节和情感的记忆。
苏新皓坐在床边,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记忆带来的情绪太强烈了——前世的遗憾、失去的痛苦、重逢的庆幸、还有那种“我终于明白了一切”的释然。
他拿起手机,想给朱志鑫发消息,但手指抖得太厉害,打了三遍都打错了字。
最后他放弃了打字,直接拨了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苏新皓?”朱志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怎么了?”
苏新皓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哑的。
“朱志鑫……我想起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全部?”朱志鑫的声音也在发抖。
“全部。”
又是安静。然后朱志鑫说了一句话,声音又哭又笑。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你不用——”
电话已经挂了。
苏新皓看着屏幕,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了解朱志鑫,说“马上过来”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马上。从朱志鑫的宿舍到他的宿舍,正常走路要三分钟,跑步大概一分钟。朱志鑫大概会用四十五秒。
苏新皓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四十三秒后,朱志鑫出现在走廊尽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脚上穿着拖鞋——一只蓝色一只灰色,显然出门太急穿错了。
他冲到苏新皓面前,停下来的那一刻差点没刹住撞到门框上。
“你跑这么急干什么?”苏新皓问。
“你说我想起来了,我能不急吗?”朱志鑫喘着气说。
“我又不会跑。”
“你会躲。上次你躲了我三天,这次你万一又躲——”
“我不躲了。”
朱志鑫愣住了。
苏新皓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廊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朱志鑫能看到他眼眶微红,能看到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能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柔软的、没有防备的表情。
“你刚才说什么?”朱志鑫问。
“我说我不躲了,”苏新皓说,“前世的记忆全部回来了。我看到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事——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全部。我知道你为我做了什么,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的那些事。所以我不躲了,也不装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朱志鑫,谢谢你等我。从上辈子等到这辈子,辛苦了。”
朱志鑫的眼泪在这一刻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他那件穿反了的睡衣上。
“你知不知道你说‘辛苦了’比说‘我喜欢你’还让我想哭。”朱志鑫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你别哭了。”
“我控制不住。”
“进来吧,站在走廊里哭太丢人了。”
苏新皓侧身让开,朱志鑫走进宿舍,在床边坐下。苏新皓关上门,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上次一样,距离大概二十厘米。
但这次的气氛和上次完全不一样。上次是试探,是小心翼翼,是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回应。这次是笃定,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不需要猜,不需要试探,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
“你还记得多少?”朱志鑫问,声音已经平静了一些。
“全部。从入学第一天到——”苏新皓停了一下,“到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的事你也记得?”
“记得。我记得你握着我的手,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你说‘苏新皓,下辈子我去找你,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朱志鑫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以为你没听到,”他说,“你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你说了什么。”
“我说了。”
“说了什么?”
苏新皓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哭。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我说,‘好,你来。我等你。’”
朱志鑫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不听他的话,大颗大颗地从指缝间漏出来。
他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从前世苏新皓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到他重生后第一次在宿舍里看到十六岁的苏新皓,到他每天早上敲门送早餐,到他在食堂说“我喜欢你”,到他在天台上听到苏新皓说“我们在一起了”。
他等的从来不是“在一起”,他等的是“我知道你等了我多久,辛苦了”。
现在他等到了。
苏新皓看着他哭成那样,伸手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擦擦。”
朱志鑫接过纸巾,擦了脸,擤了鼻子,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苏新皓。”
“嗯。”
“你前世最后那个决定——用精神域的力量进行时空跳跃——你知道那个决定有多危险吗?你的精神域本来就在崩塌,再进行时空跳跃,你有可能会——”
“我知道,”苏新皓打断他,“但我不后悔。”
“你不后悔,我后悔。我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后悔没有早点跟你在一起,后悔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后悔——”
“朱志鑫。”苏新皓叫他的名字。
朱志鑫停住了。
苏新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整只手包住他的手指,像前世最后那段时间里,他没有力气十指相扣时做的那样。
“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前世我们浪费了九年,但后来的三年,每一天我都很开心。你做的饭虽然不好吃,但你每次都会问‘好吃吗’,我说‘还行’,你就笑。你记不住纪念日,但你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送夜宵来,说‘顺路买的’,其实你办公室在塔的东区,我的在西区,一点都不顺路。你从来不说‘我爱你’,但你的每一个行动都在说这句话。”
苏新皓的声音有些哑了。
“所以我才会做那个决定。不是因为我想死,是因为我想再活一次,跟你从头开始。没有浪费的九年,没有错过的时间,从一开始就在一起。”
朱志鑫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他没有捂嘴,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着。
“你知道我重生后第一天醒来看到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朱志鑫说,声音又哭又笑,“我想冲过去抱住你,说‘老婆我好想你’。但我忍住了,因为我知道你会说‘有病’。”
苏新皓的嘴角翘了起来。
“我现在也会说有病。”
“那你现在说。”
“有病。”
朱志鑫笑了,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他不在乎。他笑着看着苏新皓,苏新皓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都带着泪光,但都在笑。
“苏新皓。”
“嗯。”
“你前世说下辈子早点来找我。你说到做到了。”
苏新皓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你也说到做到了。你说下辈子来找我,你也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苏新皓说了一句让朱志鑫心脏漏跳一拍的话。
“朱志鑫,你凑过来一点。”
朱志鑫凑过去了一点。
“再凑过来一点。”
朱志鑫又凑过去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了,近到他能看清苏新皓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眼底的那片湿润。
苏新皓微微前倾,在朱志鑫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不是嘴唇,是额头碰额头,但那个触碰的温度,比任何亲吻都让朱志鑫觉得滚烫。
“谢谢你,”苏新皓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谢谢你在那么多世里,每一世都选择了我。”
朱志鑫闭上眼睛,额头贴着苏新皓的额头,感受着那片温暖的、微微发烫的皮肤。
“不是每一世,”朱志鑫说,“是每一世,每一辈子,每一次。不管重来多少次,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我都会找到你。因为你是苏新皓,我是朱志鑫。我们生来就是要在一起的。”
苏新皓没有回答。
但他额头上的温度,又高了一度。
两个人就这样额头贴着额头,在十六岁的宿舍里,在深夜的灯光下,完成了跨越两辈子的对话。
没有喝酒,没有“试试”,没有“随便”。
只有两个灵魂,终于完整地、没有任何遗憾地、真正地在一起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新皓先退开了。
他看着朱志鑫,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不一样了——以前是冷的,后来变温了,现在是热的。不是灼烧的那种热,是像冬天的暖炉那样,持续地、稳定地、让人想靠近的那种热。
“你该回去了。”苏新皓说。
“再待一会儿。”
“熄灯了。”
“我可以偷偷不走。”
“然后被查寝的教官抓到,记过,通报批评,全校知道朱志鑫在苏新皓宿舍过夜。”
朱志鑫想了想那个场景,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苏新皓看出了他的想法,叹了口气。
“回去。”
“好吧。”朱志鑫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新皓还坐在床边,灯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还有些红,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放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重担,整个人轻了,像一片羽毛。
“苏新皓。”
“嗯。”
“明天早上我敲门的时候,你会开门吗?”
苏新皓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会。”
“会跟我说早安吗?”
“会。”
“会吃我做的三明治吗?”
“会。”
“会说‘好吃’吗?”
“不一定。”
朱志鑫笑了。这个回答很苏新皓——愿意妥协,但不会全盘投降。嘴硬是他的底色,心软是他的秘密。朱志鑫喜欢这样的苏新皓,前世喜欢,这辈子也喜欢。
“晚安,苏新皓。”
“晚安,朱志鑫。”
朱志鑫打开门,走出宿舍,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每一个瞬间——苏新皓说“全部”时的表情,苏新皓握着他手时的温度,苏新皓额头贴着他额头时的呼吸。
他想,他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不,不是大概。
他就是。
朱志鑫回到宿舍,躺到床上,拿出手机。苏新皓已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明天三明治不要加生菜。”
朱志鑫笑了,打字回复:“好。只加鸡蛋和火腿?”
“嗯。还有,豆浆少糖,但不要太少,上次的刚好。”
“好。晚安。”
“晚安。”
朱志鑫看着屏幕上那个“晚安”,觉得这两个字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今晚大概会做一个很好的梦。因为苏新皓在隔壁的宿舍里,在同样的月光下,在同样的时间里,也在想着他。
这样就够了。
不,不够。
他还要更多。
更多的早安,更多的晚安,更多的三明治,更多的豆浆,更多的“嗯”,更多的“随便”——虽然苏新皓已经不怎么说了——更多的笑,更多的额头相贴,更多的“辛苦了”。
更多的,一辈子。
他有两辈子。不,他有两辈子的记忆,但这辈子,他要过出一辈子的长度。因为苏新皓说过,“这辈子,从一开始就在一起”。
朱志鑫在黑暗中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但没关系。
在苏新皓面前,他愿意当一辈子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