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护着我？（下）

“因为我一直在观察你，”朱志鑫说，声音很认真，“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观察你了。”1

苏新皓的目光闪了一下。

“观察我？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被观察。”

苏新皓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大概没想到朱志鑫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不是“因为93%的匹配度”，不是“因为塔的要求”，而是“因为你值得”。

“你观察到了什么？”苏新皓问。

朱志鑫想了想，决定说一部分实话。

“我观察到你不爱吃胡萝卜但会吃，因为你觉得挑食是浪费粮食。你下雨天会多带一把伞，因为你怕有人没带伞。你训练的时候左肩会下意识地缩一下，因为那里有旧伤。你生气的时候会抿嘴，不是笑的那种抿，是嘴角往下压的那种。你紧张的时候会握拳，不是握紧，是指尖抵着手心的那种握。”

苏新皓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你开心的时候不会笑，但你的眼睛会弯。你难过的时候也不会哭，但你会一个人去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坐着，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你不喜欢麻烦别人，所以你不舒服的时候不会说，别人问你就说‘没事’。你看起来很高冷，其实你比谁都细心，比谁都在乎别人。”

朱志鑫停了一下，看着苏新皓的眼睛。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教室里有很长很长的安静。

苏新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他说什么都不肯让那点红扩散成眼泪。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朱志鑫没想到的话。

“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

朱志鑫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

“没有，我用人眼监控的。”

苏新皓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的杀伤力比之前小了很多。以前他瞪朱志鑫，是想让朱志鑫原地消失；现在他瞪朱志鑫，更像是“你再这样我就——算了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苏新皓拿起桌上的保温袋，没有道谢，也没有拒绝，就这么拿着走出了教室。

朱志鑫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

前面的人走得不快不慢，后面的人跟得不远不近。

路过拐角的时候，苏新皓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朱志鑫。”

“嗯？”

“你说的那些观察，”苏新皓的声音有些闷，“有一部分是对的。”

朱志鑫的心跳加速了。

“有一部分是错的。”

心跳又回落了。

“比如呢？”朱志鑫问。

苏新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下雨天带两把伞，不是因为怕有人没带伞，是因为我自己总是丢伞。丢一把还有一把。”

朱志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想起前世的苏新皓，也确实总是丢伞。他们在一起之后，朱志鑫买了几十把伞放在家里各个角落，苏新皓问他为什么买这么多，朱志鑫说“因为你老是丢”。苏新皓骂了他一句“有病”，然后笑了。

那是朱志鑫第一次见到苏新皓笑。

笑得很好看。

“还有呢？”朱志鑫追问。

“没有了，”苏新皓说，“剩下的你自己想。”

说完他加快脚步，拐过了弯。

朱志鑫站在原地，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

“有一部分是对的”——苏新皓承认了他的一部分观察是正确的，这意味着苏新皓承认了朱志鑫了解他。

“剩下的你自己想”——苏新皓没有否认剩下的那些观察，只是不告诉他哪些对哪些错，让他自己去分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苏新皓在考验他。

看他是不是真的了解他，是不是真的在意他。

朱志鑫笑了。

考验？他最不怕的就是考验。

他有整整两辈子的答案。

中午，朱志鑫在食堂找到了苏新皓。

苏新皓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从保温袋里拿出来的豆浆和鲜肉包。他已经吃完了，杯子空了，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

朱志鑫端着餐盘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苏新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朱志鑫看了一眼空杯子和叠好的包装纸，嘴角翘了起来。

“好吃吗？”

“一般。”

“明天还买？”

“随便。”

又是“随便”。

朱志鑫听到这两个字，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他从餐盘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推过去。

苏新皓低头一看，是香菜炒肉丝。

“我吃不完，”朱志鑫说，“你帮我解决一下。”

苏新皓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每次都这个借口能不能换一个”。

但他还是拿起了筷子。

夹了一筷子香菜，慢慢地嚼。

朱志鑫看着他吃，自己也拿起筷子吃饭。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个吃香菜炒肉丝，一个吃糖醋排骨，谁也不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安静的、舒服的、让人觉得刚刚好的氛围。

苏新皓吃到一半，突然放下了筷子。

“朱志鑫。”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朱志鑫也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你问。”

苏新皓看着他，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上次在训练场上，你挡在我面前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朱志鑫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次——李恒精神力失控的那次，他冲过去帮苏新皓镇压，顺便挡住了暴走的精神力余波。

“我在想，”朱志鑫说，“不能让你受伤。”

苏新皓的睫毛颤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你以前不会这么想，”苏新皓说，“以前你巴不得我受伤。”

朱志鑫沉默了一下。

前世的他，确实巴不得苏新皓受伤。不是因为他恨苏新皓，而是因为他觉得苏新皓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嫉妒。他想看到苏新皓犯错，想看到苏新皓狼狈，想看到苏新皓不是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样子。

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嫉妒，是害怕。

害怕自己配不上苏新皓，所以希望他也有不完美的地方。

“以前是以前，”朱志鑫说，“现在是现在。”

苏新皓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朱志鑫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然后苏新皓说了一句。

“你变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朱志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确实变了。准确地说，他不是变了，他是回来了。带着两辈子的记忆和感情，回到了十六岁的自己身上。

但他不能这样说。

所以他只说了一句：“人总是会变的。”

苏新皓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吃香菜炒肉丝。

但吃了几口之后，他又放下了筷子。

“朱志鑫。”

“嗯？”

“下次挡在我前面的时候，”苏新皓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注意你自己的安全。”2

朱志鑫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苏新皓在关心他。

不是“你受伤了给我添麻烦”的那种关心，是真的、发自内心的、不想让他受伤的关心。

“好。”朱志鑫说，声音有一点哑。

苏新皓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又红了。

很红很红。

红到朱志鑫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激动。

不能笑得太明显。

不能在食堂里当众嚎啕大哭。

虽然他现在真的很想哭。

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

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点回应的高兴。

苏新皓吃完饭，站起来准备走。

朱志鑫也站起来。

“你不用每次都跟着我，”苏新皓说，“我又不会跑。”

朱志鑫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我怕你跑。”

苏新皓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无奈，有嫌弃，还有一点点——

一点点朱志鑫看不太清的东西。

像是心疼。

“我不会跑的，”苏新皓说，“我跑了你跟谁当死对头去？”

朱志鑫笑了。

“我不想跟你当死对头。”

“那你想跟我当什么？”

话一出口，苏新皓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答案太明确了，他问这个问题等于是在给朱志鑫递刀子，让他往自己心上捅。

朱志鑫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想跟你当——”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闭嘴。”苏新皓打断他。

“我还没说完呢。”

“不用说了，我不想知道。”

“我想跟你当同学。”

苏新皓愣了一下。

同学？

他还以为朱志鑫会说“男朋友”之类的。

“同学？”苏新皓重复了一遍。

“对啊，”朱志鑫笑得人畜无害，“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苏新皓张了张嘴，然后把嘴闭上了。

他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朱志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想说的是“我想跟你当老公”。

但直接说出来，苏新皓大概会当场把他打死。

所以他改成了“同学”。

反正迟早也会变成“老公”的。

不着急。

慢慢来。

朱志鑫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小熊创可贴，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苏新皓离开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苏新皓靠在墙上，捂着自己通红的脸，在心里骂了朱志鑫一百遍。

但骂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

苏新皓连忙把嘴角压下去。

不能笑。

笑了就输了。

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已经输了。从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

苏新皓没有反驳那个声音。

他只是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的阳光，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投降，还有一点点——

藏得很深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