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宝四载杨玉环褪去太真宫素衣,以君王后宫之身踏入大明宫起,整座盛唐皇城的风月重心,便彻底落在了这位女子身上。
唐玄宗李隆基给她的宠爱,从来都不是流于表面的金银赏赐,而是打破大唐数十年后宫礼制、无视朝野非议的全然偏爱。入宫不过半月,玄宗便下明诏,正式册立杨玉环为贵妃,位同皇后,执掌六宫一应事宜。彼时中宫空悬,贵妃便是后宫实质上的主人,武惠妃在世二十年的专宠,与如今落在杨玉环身上的情深相比,竟也逊色几分。
朱墙高耸的大明宫,因她一人改换了光景。
玄宗下旨,将蓬莱殿、长生殿尽数拨给贵妃居住,殿内陈设悉数翻新,白玉铺阶,沉香雕梁,四方进贡的奇珍玉石源源不断涌入宫苑。岭南刚熟的鲜果、江南上等的绫罗、西域进贡的暖香、吐蕃送来的珠宝,不必经过内库清点,直接送入贵妃宫中。六宫妃嫔往日争宠的手段尽数作废,君王自她入宫之后,几乎不再踏入任何一座偏殿,夜夜伴于杨玉环身侧,前朝后宫人人心知,大唐盛世,从此只宠一妃。
杨玉环自太真宫五年清冷走出来,骤然坠入这般烈火烹油的盛宠之中,心底并非全然沉溺欢喜。白日里伴着帝王宴饮歌舞,笑语嫣然,可每当长夜独坐,独处深宫之时,前尘旧事总会悄然翻涌。她清楚自己一路走来身不由己,从寿王府的安稳人间,到太真宫的青灯禁锢,再到如今贵妃的万丈荣光,每一步都被皇权推着前行,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始终身如浮萍,半点不由己。
暮春午后,沉香亭牡丹开得铺天盖地,艳压京华。
玄宗特意罢了半日朝务,携杨玉环同往亭中赏玩。亭外乐工环伺,丝竹轻扬,玄宗亲手为她折下一枝盛放的姚黄牡丹,簪在她乌黑的发髻之间,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珠翠,眼底是历经半生帝王孤寂后,难得的温柔缱绻。
“玉环,你看这满长安繁花,皆不及你半分颜色。”
杨玉环身着烟霞色绣牡丹广袖宫装,眉眼明媚,经过数月深宫滋养,褪去道观里的清瘦落寞,添了几分贵妃该有的雍容风华。她屈膝浅浅一礼,眼波流转,轻声应答:“陛下谬赞,不过是盛世光景好,方能衬得臣妾一二。”
“盛世再好,若无你,于朕而言也是荒芜。”李隆基握住她的手腕,语气真挚,“惠妃离世五载,朕夜夜独坐空殿,心中孤寂无处可解。自初见你那日起,朕便知,能填补朕心底空缺的人,只有你一人。朕知你前半生辗转委屈,往后余生,朕定倾尽所有,护你无忧无虑。”
这话落在杨玉环耳中,心头微微发颤。她知晓帝王真心,可这份真心,本就建立在拆散她原有姻缘、逾越伦理纲常之上。她垂眸望着脚下一池春水,轻声轻叹:“陛下待臣妾,太过厚重。”
“你值得。”玄宗抬手,轻轻抚上她的眉眼,“朕通晓音律,你善舞能琴;朕喜风雅,你懂诗情。这偌大皇宫,千万人口,唯有你懂朕的喜乐与烦闷。”
说罢,玄宗当即吩咐一旁侍立的乐师,取出珍藏的羯鼓与玉笛,笑道:“今日花开正好,朕为你谱新曲,你为朕舞一曲,如何?”
杨玉环颔首应下,退至亭中开阔处。丝竹声起,笛音悠扬婉转,伴着君王亲自敲击的羯鼓声,她舒展广袖,步步轻旋,身姿轻盈婉转,衣袂翻飞间宛若月下仙子。一抬眼一回首,皆是动人风情,玄宗坐在亭边,目光寸步不离落在她身上,眼底的欢喜与珍视,不加半分掩饰。
一曲舞毕,宫人连忙上前侍奉,高力士捧着冰镇的蜜浆缓步上前,躬身递到杨玉环手中,低声道:“贵妃娘娘舞姿绝世,陛下今日,当真是开怀极了。”
杨玉环接过玉盏,抿了一口清甜蜜浆,望着亭外漫天繁花,趁着玄宗与乐工说话的空隙,轻声对高力士开口:“高公公,你伴陛下半生,应当见过无数后宫佳丽,为何陛下,偏偏对我执念至深?”
高力士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又通透:“娘娘与旁人不同。从前武惠妃得宠,是凭着心机手段、顺着陛下心意;后宫其余妃嫔,或是畏惧君威,或是贪图荣贵。唯独娘娘,待陛下是真心相伴,不刻意逢迎,不忌惮皇权,喜乐直白,性情赤诚。陛下身居高位半生,见多了趋炎附势,唯独偏爱娘娘这份纯粹。”
杨玉环指尖摩挲着冰凉玉盏,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可我总觉得,这份宠爱太重了。世人皆羡我一朝入宫,宠冠六宫,却无人知晓,我是一步步被命运推到此处。从前在太真宫,尚有青灯避世,如今身居贵妃之位,一言一行,皆在天下人眼皮底下,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娘娘不必如此紧绷。”高力士声音放低几分,“陛下要的从不是一个谨小慎微、恪守规矩的木偶贵妃,他要的,是自在鲜活的杨玉环。只要有陛下在上庇护,六宫无人敢置喙,朝堂非议陛下自会拦下,娘娘只管随心度日即可。”
杨玉环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她身在棋局,早已无法抽身,与其终日纠结过往身不由己,不如接住眼前的偏爱,安稳居于深宫。
没过几日,正值酷暑,玄宗见她连日在宫中闷热烦闷,当即下旨,起驾华清池,专宠伴贵妃避暑。
皇家温泉殿内,温泉水滑,暖意氤氲,青石引着活水,殿内遍植兰草,幽香清雅。玄宗遣退所有宫人内侍,独留自己陪着杨玉环,亲手为她梳理湿漉漉的长发,动作温柔细致,毫无帝王架子。
“宫中规矩繁杂,拘束得你不自在,华清池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拘礼。”
杨玉环靠在玉石池边,望着眼前卸下帝王威严、满眼温柔的李隆基,心中积攒许久的郁结,稍稍散开。她轻声道:“陛下万事以臣妾为先,难免引得旁人议论。”
“议论便由他们议论。”李隆基从身后轻轻拥住她,语气带着君王独断的护短,“朕执掌大唐万里河山,连心爱之人都不能随心偏爱,这江山于朕,又有何意义?朝堂老臣爱讲纲常礼法,朕身居九五,自会替你挡下所有风霜。你只需安心在朕身边,赏花、歌舞、享乐,做大唐最无忧的贵妃。”
自华清池归来之后,玄宗对杨玉环的偏爱愈发肆无忌惮。
他召集天下最顶尖的乐师舞姬,耗费数月心血,亲自谱写编排《霓裳羽衣曲》,专为杨玉环量身打造。每当月圆之夜,长生殿内灯火通明,杨玉环身着缥缈羽衣,随仙曲起舞,玄宗坐于殿上,饮酒赏舞,人间风月,不过如此。
六宫之中,诸位嫔妃、公主、命妇尽数看在眼里,人人忌惮这份滔天盛宠,不敢有半分嫉妒之举。从前暗中窥伺后位、争夺圣宠的妃嫔,尽数收敛心思,整个后宫,彻底以杨贵妃为尊。
偶尔深夜,杨玉环于寝殿独坐,高力士奉旨前来回话,总能撞见她望着烛火失神。
“娘娘夜深不眠,可是心中有事?”
杨玉环抬眼,轻轻摇头:“无事,只是偶尔恍然,不知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究竟是恩赐,还是桎梏。”
高力士长叹一声,诚恳回话:“于旁人是桎梏,于娘娘,是归宿。前尘已是过往,陛下倾尽江山予你偏爱,盛世荣华在你眼前,不必回头看。”
烛火摇曳,映着贵妃绝美的眉眼。
她缓缓收回所有纷乱心绪,明白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与归宿。
从此世间再无太真娘子,无昔日寿王妃,只有大唐杨贵妃。
她立于盛世中央,承君王独宠,伴大唐风月,以一身风华,接住整座王朝赠予的偏爱,在金碧辉煌的大明宫之中,开启专属于她的繁华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