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庄亦舒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近乎机械的状态。
早上六点出操,七点早饭,八点到十二点上课。午饭二十分钟,然后去实验室待到下午两点。下午两点到六点又是课,晚饭后图书馆或实验室,熄灯前回到宿舍。躺下之前,把第二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
这种日子过了快两年,她已经不需要刻意坚持了。像呼吸一样自然。
成绩单每学期寄一次。庄亦舒从来没有自己去收发室看过,每次都是刘桂香帮她取的,每次取回来都摇头。
“你能不能有一次不是第一?”
庄亦舒接过成绩单,扫一眼,折好,夹进文件夹里。文件夹已经换了一个新的,旧的那个被她收进了柜子,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入学须知、第一年的成绩单,和一些她舍不得扔的东西。比如黄玲的第一封信,比如庄筱婷寄来的那张照片,姐妹俩在巷口拍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庄筱婷搂着她的肩,两个人都在笑。
那张照片是庄亦舒唯一摆在书桌上的东西。没有相框,就那么插在台灯底座和笔筒之间。
科研项目越做越深。
大二下学期,陈导师开始让庄亦舒独立负责数据链仿真中的一个子模块。不算大,但涉及代码编写、参数调优、结果分析全流程。以前她是跟着学长做,现在学长毕业了,轮到她了。
第一次独立提交报告的时候,庄亦舒在实验室熬了三个晚上。不是东西做不出来,是报告格式改了一遍又一遍。陈导师对格式的要求近乎苛刻——图表的编号、参考文献的引用、术语的大小写,错一处就打回来重做。
庄亦舒被打回来三次。
第一次,图表编号格式不对。
第二次,参考文献缺了两篇。
第三次,术语大小写没统一。
她没抱怨。第四次交上去的时候,陈导师看了十分钟,说了一句“可以了”。
庄亦舒把报告装订好,归档到实验室的文件柜里。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长沙的春天多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全是水珠,路灯的光透过来,模模糊糊的。
后来她才知道,陈导师是故意打回来的。他要的不只是结果,是态度。军队的信息化系统,错一个字符都可能出大问题。这个道理,庄亦舒记住了。
大三那年,庄亦舒开始参与实验室的核心项目——战场态势感知系统的数据融合模块。
这个项目的涉密级别更高,签了保密协议,讨论内容不能带出实验室,笔记不能带走,连和同组的人讨论都要在指定的会议室里。庄亦舒第一次签保密协议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她只觉得,手里的东西越来越重了,也越来越真实了。
津贴也涨了。从每月的六十涨到了八十。加上学员津贴,每月能拿到一百二十多块。在九十年代初,这笔钱不算少。庄亦舒每个月固定存一百块,剩下的二十多块用在生活必须的开销上。她不怎么花钱。食堂的饭菜免费,穿的是军装,最大的开销是买书和学习用品。
存折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涨。从四百到六百,从六百到一千,从一千到一千五。
每次去邮局存钱,她都要排队。邮局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都认识她了,每次都是穿军装的年轻女学员,每次都是存一百块整数,每次都是把存折递进去,看着那个数字变大一点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心里是在数的。
一千五。离目标还很远。但已经比大多数人走得快了。
大三暑假,她没有回家。
军校学员寒暑假基本都有任务,要么训练,要么实习,要么在实验室加班。庄亦舒选择留在实验室。陈导师手头有个项目赶进度,缺人手,她主动请缨。
长沙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实验室在老教学楼的三层,没有空调,只有两台吊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庄亦舒每天穿着短袖军装坐在示波器和计算机前,后背的汗干了湿、湿了干,留下一圈汗渍。
同组的男生有时候会抱怨热,她就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一杯凉水,喝了继续干活。
那年暑假,她一个人完成了数据融合模块中一个关键算法的优化。代码量不大,但逻辑复杂,改了十几个版本才达到要求。陈导师验收的时候,看了她的代码和测试报告,沉默了很久。
庄亦舒站在旁边,等着被挑毛病。
“你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员。”陈导师说,“前途无量。”
庄亦舒愣了一下。
这是陈导师第一次当面夸她。以前最多是“还行”“可以”“没问题”,这种级别的夸奖,从来没有过。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最后只说了句“谢谢老师”。
陈导师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她的报告。
庄亦舒转身走出实验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长沙夏天的傍晚,天边的云被晚霞烧成橘红色。她靠在墙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深吸一口气,回去继续干活。
优秀的评价不能当饭吃。她得继续往前走。
大四上学期,评优的通知下来了。
“全军优秀军校毕业生”,每个学校名额极少。国防科大每年只有几个人能拿到。评选标准包括学业成绩、科研能力、军事素质、政治表现,缺一不可。
庄亦舒的申报材料是陈导师帮她写的。她看了一眼,上面写了她四年成绩连续年级第一、双学位、参与全军重点科研项目、军事建模竞赛一等奖、科研津贴评定优秀。每一项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数字都实实在在。
材料交上去之后,就是等。
等的那段时间,庄亦舒没闲着。她开始准备保研的申请材料,研究方向选的是信息化作战指挥——和陈导师的方向一致。陈导师已经跟她谈过,希望她留下来读研,继续做这个方向的研究。
“你的底子好,留下来读研,三年后出来,前途不可限量。”陈导师说。
庄亦舒点头,但心里还想着另一件事。她想去基层。想去一线。想把实验室里做出来的东西用到真正的战场上。但她没跟陈导师说,只是把保研申请材料填好,交了上去。
先拿到名额,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大四上学期期末,全军优秀军校毕业生的评选结果出来了。
庄亦舒入选。
通知是王辅导员告诉她的。那天下午,庄亦舒刚从实验室出来,王辅导员在走廊里截住她。
“庄亦舒,全军优秀毕业生,你评上了。”
庄亦舒站在原地,没说话。
“全校就五个,你是其中一个。”王辅导员脸上带着笑,“不容易,恭喜你。”
“谢谢王老师。”
王辅导员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优秀毕业生,对她后面的授衔会有帮助。
她在心里把这个条件加上去,然后转身回实验室。
晚上回到宿舍,刘桂香已经在洗漱了。
“听说你评上优秀毕业生了?”刘桂香嘴里含着牙刷,说话含混不清。
“嗯。”
“全校才五个,你是其中一个。”刘桂香把牙刷拿出来,回头看她,“你就不激动?”
庄亦舒想了想。
“激动。”她说,“但活还没干完😖。”
刘桂香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刷牙。
庄亦舒坐到床上,把存折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数字又涨了。快到两千了。她把存折举到灯下,看了看那个数字,然后折好,放回去。
她想起大一刚来时,兜里只有一百多块钱,连路费都不够。四年过去,她没花家里一分钱,还攒了近两千块。不算多,但都是她自己挣的。
她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刘桂香还在洗漱间里哗哗地放水,走廊里有人的脚步声,远处操场上还有口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