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夜晚永远是这样的,烛火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曳,将青铜鹰形门环的影子投在古旧的石板地面上,窗外是墨蓝色的星空,远处城堡的塔楼在月光下勾勒出尖锐的轮廓,黑湖的水光折射不到这么高的地方,拉文克劳的窗户对着的是天空,是星星,是无穷无尽的、需要被阅读和理解的宇宙
温蒂·斯科特把羽毛笔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介于叹息和欢呼之间的声音,她的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魔法史的内容,从妖精叛乱到矮人条约,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再到工整,像一场她与自己的拉锯战,她靠在深蓝色丝绒沙发的靠背上,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一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嗒声
“我终于写完了”她宣布,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回应她
温蒂环顾四周,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埃塞尔·林顿坐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上,圆框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面前摊着至少四本不同语言的天文学参考书,他的羽毛笔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羊皮纸上移动,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飞蛾,奥利·哈珀坐在他旁边,深棕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背诵什么咒语的发音规则,塞德斯·瑟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本已经翻到后半部分的魔咒学进阶,他的羽毛笔搁在墨水瓶颈上,笔尖的墨水已经干了,显然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笔了,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温蒂注意到,他的视线每隔几秒钟就会微微偏一下方向
那个方向坐着芙洛拉·罗齐尔,她正靠在窗边的深蓝色丝绒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关于卢恩符文起源的厚书,黑色的长直发垂在肩头,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羽毛笔夹在指间,正在羊皮纸上画一个复杂的符文结构图,她的表情专注而平静,像一面没有被风吹过的湖水
温蒂的目光在塞德斯和芙洛拉之间来回移动了两轮,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看来只有我写完了”温蒂说,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
埃塞尔没有抬头,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像是“嗯”又像是“呵”的声音
“埃塞尔·林顿,你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埃塞尔依然没有抬头“我们都是在复习,只有你是在写作业”
温蒂的笑容凝固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写完的那摞羊皮纸,又看了看埃塞尔面前那本已经翻烂了的《天文学基础》,又看了看艾拉·麦克米兰面前那本比她头还大的《高级魔文词典》,艾拉正用一支极细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做笔记,字迹小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你们——”温蒂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们都在复习”
“下周就考试了”艾拉头也不抬地说“现在不复习,难道等考试前一天再通宵吗”
“可是我才刚写完作业”
“那是你上周就该写完的”
温蒂的脸涨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重新瘫回沙发里,她的目光在天花板上游移了一会儿,然后又不自觉地飘向了塞德斯的方向
塞德斯还在看书,或者说,他在假装看书,因为温蒂清楚地看到,他的羽毛笔已经搁在那里很久了,而他翻书的频率远低于一个真正在阅读的人,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抬起来,极快极快地扫一眼芙洛拉的方向,然后收回去,速度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温蒂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五分钟内,塞德斯看了芙洛拉七次,平均不到一分钟一次
这个频率让她的嘴角再次翘了起来
“塞德斯”她忽然开口
塞德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嗯”
“你在看什么书”
“魔咒学进阶”
“看到哪里了”
“第七章”
“第七章讲的是什么”
塞德斯沉默了零点五秒“漂浮咒的进阶应用”
“漂浮咒的进阶应用是第几章”
“第六章”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埃塞尔从书本后面探出头来,圆框眼镜后面的大眼睛闪烁着某种光芒,那光芒的名字叫“我看穿了一切但我不会说因为说了就不好玩了”,奥利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艾拉翻了一页书,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温蒂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她正准备再说点什么,一个靠垫从芙洛拉的方向飞过来,精准地砸在了她的脸上,靠垫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拉文克劳的青铜鹰图案,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打断她接下来的所有话
“温蒂”芙洛拉的声音从靠垫飞来的方向传来,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的魔法史论文写完了是吧”
温蒂把靠垫从脸上拿下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失“写完了”
“那你帮我看看我的古代魔文翻译”
“呃——”
“你不是说你写完了很闲吗”
温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看了看芙洛拉递过来的那几张写满卢恩符文的羊皮纸,又看了看自己刚写完的魔法史论文,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我其实也不是很闲”她说
“你不是说你写完了吗”这次轮到埃塞尔了,他的声音从书本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克制着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调子
“埃塞尔·林顿”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温蒂抓起那个靠垫,朝埃塞尔的方向扔了过去,埃塞尔头都没抬,伸手一挡,靠垫稳稳地落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和上周那个靠垫摞在了一起
“准头不错”奥利评价道
“谢谢”埃塞尔说
“我没有在夸你”
“我知道”埃塞尔翻了一页书“但我选择当作夸奖”
温蒂看着这两个人,脸上写满了“我为什么要和这些人做朋友”的表情,艾拉从书页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因为你和他们一样奇怪”,温蒂看懂了那个眼神,因为她没有反驳
芙洛拉从书页后面抬起眼睛,目光扫过整个休息室
温蒂在生闷气,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埃塞尔在看书,但他的耳朵是红的,因为刚才那个靠垫砸过来的时候,他虽然没有抬头,但耳朵捕捉到了风声,他的身体本能地偏了一下,靠垫没有砸到他的脸,而是砸到了他的肩膀,奥利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艾拉注意到了奥利的表情变化,她的眉毛动了一下,塞德斯终于放下了那本他根本没有在读的魔咒学进阶,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开始在羊皮纸上写东西
他写的不是作业,是乐谱
合唱俱乐部下周要排练新曲子,是他自己改编的一首古老的霍格沃茨校歌,他把原本的单声部旋律改写成了四声部合唱,女高音、女低音、男高音、男低音,每一个声部都独立而和谐,像四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
芙洛拉看了他一眼,他写乐谱的样子很专注,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是温和的、克制的、永远把情绪藏在笑容后面的,但当他写乐谱的时候,他的眉头会微微皱起来,他的嘴唇会微微抿起,他的整个人的气质会从“温润”变成“锋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终于露出了锋芒
她认识他四年了,见过他这个表情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写乐谱的时候,她没有告诉他,但她觉得他写乐谱的时候是最好看的
“塞德斯”她开口
塞德斯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个瞬间,他的表情从“锋利”变回了“温润”,像一个切换了模式的开关
“嗯”
“新曲子写完了吗”
“还差男低音的部分”塞德斯低头看了看乐谱,羽毛笔在纸面上点了两下“明天之前能写完”
“弗立维教授说这周五要排练”
“我知道,来得及”
芙洛拉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看自己的书,但她没有继续看书,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她的耳朵在听塞德斯写字的声音,羽毛笔划过羊皮纸,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石板路,那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刻意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温蒂注意到了
温蒂注意到了一个更重要的细节,塞德斯写乐谱的时候,他的左手一直压在羊皮纸的边缘,防止纸张移动,但每隔一会儿,他的左手就会往右边挪一点,刚好挪到乐谱上“女高音”那一栏的旁边,他的手指没有碰到那些音符,但他的指尖悬在那里,像一个犹豫要不要落地的舞者
温蒂用力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没有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周五下午,弗立维教授的教室
合唱俱乐部的排练在一周一次的频率上稳步推进,弗立维教授站在一张矮凳上,双手比划着,指挥着四个声部的学生进行发声练习,他的魔杖在他手中像一根指挥棒,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
“女高音,注意音准,第三小节的那个高音不要往上飘,要往下落,像水滴一样,从上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