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问

沈凝走进听竹轩的时候，叶限正靠在榻上看什么东西。见她进来，他把手中的纸往旁边一搁，桃花眼微挑：“怎么，她为难你了？”

沈凝微微一怔：“世子知道？”

“我当然知道。”叶限嗤了一声，“那个女人的心思写在脸上，还用得着猜？”

沈凝沉默了片刻，将药碗放在桌案上：“世子不必担心，夫人并没有为难民女。”

叶限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他没有追问，只伸手拿过药碗，一饮而尽。

喝完后他把碗往桌上一搁，忽然问：“你真不怕她？”

沈凝诊脉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叶限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桃花眼微微上挑，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认真等她回答。

沈凝低下头，指尖搭上他的脉搏，语气淡淡：“民女怕的从来不是人。”

“那你怕什么？”

“怕辜负了祖父的教导，怕沈家的医术蒙尘。”她轻声说，“怕……明明能救的人，却因为种种原因救不了。”

叶限安静地看着她。

这是他认识沈凝以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不是公式化的回答，不是刻意掩饰的平静，而是……一扇紧闭的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

透进来的光很微弱，但足够让他看见门后的人。

“放心吧。”叶限收回手，靠在枕上，语气懒洋洋的，“本世子又不是豆腐做的，没那么容易死。你尽管治，治不好我也不怪你。”

沈凝抬起眼，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容，心里忽然动了动。

这个少年嘴上说得轻松，但她知道他并非不害怕。叶限的傲娇和毒舌，不过是用来掩饰内心深处的脆弱和不甘——他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知道他也曾拼命想要活下去。

“世子。”沈凝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民女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

“如果有一天，世子的病真的治好了，世子想做什么？”

叶限怔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他记事起，心疾就如影随形。它像一个无形的牢笼，将他困在狭小的空间里，让他无法纵马驰骋，无法习武射箭，无法做任何寻常少年能做的事。他活了十八年，想的都是“如何活着”而不是“为何而活”。

“问这个做什么？”他偏过头去，语气故作轻松，“本世子又治不好。”

“如果呢。”沈凝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如果有一天，世子能像寻常人一样奔跑、骑马、习武，您想做什么？”

叶限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在竹叶间跳跃，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大概是……去看看边疆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叶家世代镇守边疆，只有我，连京城的城门都没出过。”

沈凝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

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就努力活着。”她说，“活着才有机会去看。”

叶限没有再说话，只是偏过头去，望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林。

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