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长兴侯看着叶限那张冷下来的脸,欲言又止。
沈凝就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榻上的少年。她穿着素净的衣裙,云髻低挽,不施粉黛,全身上下唯一的饰物是手腕上一只旧银镯子——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叶限打量着她,嘴角微微扯了扯。
他见过太多郎中了。这个自称沈凝的年轻女子,无论是年纪还是资历,都不像是能治他的病的人。
更何况,他根本就不信自己有救。
“本世子活不活得了,凭你一个黄毛丫头说了算?”叶限的声音带着懒洋洋的嘲弄,桃花眼微挑,“行啊,你先说说看,本世子这是什么病?”
沈凝不卑不亢:“心疾。”
叶限眉梢微微一挑。这是太医都下过的诊断,不足为奇。
沈凝继续说道:“先天心脉有缺,后天失于调养,日久瘀滞。方才民女诊脉,世子脉象沉涩结代,一息七八至,搏动无力——”
“说人话。”叶限打断了她。
“简而言之,世子的心脉瘀堵得厉害,就像一条河道被淤泥堵了大半,水流不畅,所以才会胸闷、喘促、咯血,一旦情绪激动或劳累过度,便会加重。”沈凝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病已入里,再拖延下去,恐怕神仙也救不了。”
长兴侯面色大变,猛地上前一步:“沈姑娘,你说什么?”
“侯爷息怒。”沈凝微微侧身,语声依然平稳,“民女只是在陈述病情,并非危言耸听。世子的病虽凶险,但并非无药可救——只是需要时间。”
叶限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丝凉薄的嘲讽,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他抬起手,慢悠悠地拢了拢散落的墨发,露出修长清瘦的脖颈。
“时间?”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可笑的事情,“本世子最缺的就是时间。”
沈凝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少年看似玩世不恭、冷嘲热讽,但那双桃花眼的深处,藏着的是对命运的不甘和对生死的漠然。
一个将死之人,要么活得比谁都张扬,要么比谁都沉默。
叶限显然是前者。
“民女知道世子不信。”沈凝收回目光,语气淡淡,“但民女既来了,便不会半途而废。侯爷既然请了我来,想必也是信得过沈家的医术。”
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长兴侯,后者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叶限忽然撑起身子,靠在床柱上,桃花眼微眯着打量她。沈凝任他打量,面色始终沉静如水。
“你是沈家的人?”他忽然问。
“是。江南沈氏医道后人。”
叶限似乎对“江南沈氏”四个字有了些许兴趣,眉梢微微扬起:“就是那个二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的沈家?”
屋子里骤然安静。
长兴侯脸色铁青地呵斥道:“叶限!”
沈凝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但面上不动分毫。她垂下眼睫,淡淡道:“沈家当年并未满门抄斩,只是获罪被抄没家产,族人流放。算起来,民女也只是沈氏旁支,侥幸留在了苏州。”
“哦。”叶限拉长了尾音,“那倒是个聪明人。”
“世子谬赞。”沈凝没有接这个话题,转头看向长兴侯,“侯爷,若要将世子的病彻底治好,需要耐心调养。民女建议先从活血化瘀的方剂入手,化解心脉之瘀,再徐徐补养心气。不过这需要时日,也需要世子的配合。”
长兴侯沉吟片刻,终是点头:“本侯将犬子的病托付给姑娘了。需要什么药材、什么帮手,只管开口。”
“多谢侯爷。”沈凝行礼道。
榻上的叶限忽然冷笑一声:“配合?本世子凭什么要配合?”
长兴侯快步走到榻边,压低声音对他道:“你若不配合,我——”
“侯爷您能怎样?”叶限歪着头,弯起嘴角,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把我绑起来灌药?”
长兴侯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沈凝看了看父子俩对峙的局面,忽然开口:“世子说得对。治病是两厢情愿的事,勉强不得。”
叶限一愣,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子会替他说话。
“所以民女方才问世子,愿不愿意信民女一次。”沈凝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笃定,“若世子不愿,民女也无能为力。只是民女想告诉世子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如潭。
“民女的祖父曾说过一句话:‘世上最难治的病,不是药石无医之症,而是病人自己不想活。’”
叶限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僵了一瞬。
“所以民女只问世子——您真的不想活吗?”
长兴侯怔怔地看着沈凝,又看向叶限。
叶限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屋子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吹竹叶声。
良久,叶限抬起眼,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看不清的情绪。他看了沈凝一眼,偏过头去,声音闷闷的:“随你。”
两个字说得极轻极淡,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在赌气。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这位脾气乖戾的世子爷,居然松口了。
长兴侯大喜过望,连连道:“好,好!沈姑娘,一切拜托你了!”
沈凝微微颔首,转身走到桌案旁,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了第一副药方。
她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皆是沈家祖传的方子。
——那一日,沈凝在长兴侯府写下了第一张药方。
而她不知道的是,榻上的少年在她转身的瞬间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执笔的侧影上,停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