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单打

你的最后一场单打比赛，是在冬天。场馆在北京，你打过无数次的那个馆。地板是你踩了十年的地板，灯光是你被晃过无数次眼的灯光。观众席上有你的教练、你的队友、你的家人。还有他，第一排，靠左边，穿着黑色羽绒服，帽子没戴。你没有特地往那个方向看，但你一进场就知道了。

比赛打满了七局。对手是年轻队员，比你小好几岁，跑得比你快，体能比你好。第一局你赢了，第二局她赢了，第三局你赢了，第四局她赢了。你来我往，像是两个人在拉锯，谁也不肯松手。第五局你赢了，第六局她赢了，3比3，决胜局。

你走回场边，拿起毛巾擦汗。你的教练在说话，你听到了，但没听进去。你抬起头看了一眼看台第一排。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鼓掌，没有喊，只是看着你。你的教练还在说话，你打断了他。“我知道了。”你教练愣了一下，没再说话。你走回场地。

决胜局，你们从第一分就开始咬。3比3，5比5，7比7，9比9。每一个球都在毫厘之间，每一分都要打好几个来回。你感觉到你的手臂在酸，不是剧痛，是那种持续不断的、像有人在你骨头缝里慢慢拧的酸。你忍着，没有表现出来。10比9，你赛点。你发球。你拿起球，看了他一眼。他坐在第一排，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了，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你转回头，抛球，挥拍。下旋短球，对手接发球拧拉，球上台，你反拉，对手反拉出界。11比9。

球落地的瞬间，你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你没有握拳，没有喊。你只是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全场在欢呼，你听不太清。你直起身，走向对手，握手，她的手很凉，你的手也很凉。你向四面看台鞠躬，观众席上有人在喊你的名字，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哭。你想哭但在忍。

你走回场边，收拾东西。你的拍子放进拍套里，水瓶拧紧，毛巾叠好。你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疼，是力竭。你的教练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你肩膀上拍了两下。你点了点头，背起包，走下场。

通道里，你已经听到了脚步声。很快，很重，从看台的方向跑过来的。你知道是谁。你没有停下来，他也没有叫你。他就走在你后面，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你们就这样走过通道，谁都没说话。通道很长，灯光白得刺眼，你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他的和你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更衣室门口，你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你转过身，他站在你面前。他的呼吸还没平，从看台跑下来，他跑得很快。他什么都没说，伸出手，把你拉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环着你的腰，你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观众，快到像他自己刚打完一场比赛。你的手臂还在酸，你垂在身侧，没有环他。

“c宝。”他的声音闷在你头顶。“嗯。”“你最后那个发球，很转。”“嗯。”你在他胸口蹭了蹭。“你手臂酸了，最后那板反拉，你的动作变形了。”“你看出来了？”“嗯。”

他把你抱得更紧了。你在他怀里闭了一下眼睛。

“王楚钦。”“嗯。”“打完了。”“嗯。”“单打，打完了。”说完，你一直在忍的眼泪，彻底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他没说话，把你抱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