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宣文案是在签约当晚十点整发布的。
时间是宣发团队挑的,精确到秒——晚十点,黄金流量窗口,刚好卡在社交媒体日活最高的峰值区间。文案是双方团队磨合了整整两周的产物,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法务审核、品牌方确认和平台预审。田栩宁和梓渝各自的微博同时发出,内容一模一样,只有四个字加一个话题标签:“你好,搭档。#栩你渝生#”
发出去之后,田栩宁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点赞数和转发量在头三十秒内跳得飞快,快到数字已经不是递增而是直接翻页。他看了一眼,然后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他从水壶里倒出来的时候手很稳,但水倒进杯子里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因为公寓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隔壁房间梓渝的呼吸。
梓渝在田栩宁的公寓里。这是他们签约之后做的第一个决定——不是公司要求的,是梓渝在签完合同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对田栩宁说“今晚我去你那儿”。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田栩宁看了他一眼,说好。然后他们分别上了各自的车,绕了不同的路线,在不同的时间从不同的入口进入同一个地下车库,像过去每一次秘密碰头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梓渝进门之后没有戴口罩,他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穿着袜子踩在田栩宁的实木地板上,走到沙发前面盘腿坐下,然后仰头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我们真的签了”。
现在那条官宣微博就挂在他们的个人主页上,置顶,加精,正在被几十万人同时观看。梓渝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一个靠枕,手机放在靠枕上,屏幕显示的是同一条微博的评论区。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往下滑。
“第一条热评,”他念出来,“‘恭喜官宣!最好的雷朋,最好的栩你渝生!’第二条,‘所以到底是什么关系,能不能给个准话’。第三条,‘磕到真的了家人们’。第四条在骂宣发文案太官方,说这哪是官宣这明明是签劳动合同。”
田栩宁从厨房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梓渝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评论数已经破了五万。他看评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一条一条往下翻,而是点进转发列表,看那些转发时写下的话。他发现大部分转发只有两个字:终于。
“你觉得他们知道吗?”梓渝侧过头看他,靠枕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说明他紧张。“知道‘栩你渝生’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知道他们想知道的,”田栩宁放下手机,“剩下的我们自己知道就够了。”
梓渝沉默了。他的手指开始在靠枕边缘无意识地揪线头,那是他紧张或思考时的标志性动作。田栩宁见过太多次——围读会忘词的时候是这样,拍摄前走戏的时候是这样,凌晨在影棚里问他“我们算什么”的时候也是这样。揪了大概十几下线头之后,梓渝忽然开口。
“我想发点别的。”
田栩宁看着他。
“不是现在——等热度过去一点,”梓渝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坚定,“我想发一张照片。不是官方的那种,不是精修图,就是我们拍戏的时候我偷拍的。那张你在片场蹲着喂猫的,橘猫‘胖朋’。你当时不知道我在拍。我想配的文案就两个字——‘我的’。”
田栩宁握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敢吗?”他问。这个问题不是质疑,是确认——和他在签约前休息室里问“你能分清两层吗”一模一样的语气。每一次做重大决定之前,他都会这样问一遍。不是因为他怀疑梓渝,而是因为他需要确保梓渝在往前走的时候,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愿意踩的。
“你敢我就敢,”梓渝把靠枕扔到一边,挪过来坐得离田栩宁更近,近到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反正合同已经签了,我们所有的互动都可以用‘营业’当挡箭牌。这是合同的坏处,也是合同的好处。”
“最大的坏处是我们的关系会被商业定义,”田栩宁放下水杯,转过身正对着他,“以后每一次我送你花,在机场帮你拎行李,在节目里帮你说好话——所有人都会说这是营业。没有人会相信我只是想对你好。”
“我知道,”梓渝低下头,伸手握住田栩宁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着掌心上浅浅的茧痕,那是长期握威亚和健身房器械留下的痕迹。他用拇指一个一个按过那些茧,像是在按一组只有他知道密码的键盘。他嘴角弯了弯,说:“我不需要他们相信。这条微博是发给他们的——‘你好搭档’。我们真正的官宣,我们自己知道。对我来说,真正的官宣不是你发了什么文案,是你签完字把笔递给我的时候,在桌子底下碰了我的手。”
田栩宁没有说话。他把梓渝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梓渝的后脑勺枕着他的锁骨,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和以前每一次拥抱时闻到的一模一样。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半拉的窗帘投在天花板上,形成一道道平行的光纹。
“田栩宁。”
“嗯。”
“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长久搭档’了。合同上写的,白纸黑字,有法律效力的。”
“嗯。”
“所以你要好好对我。”梓渝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什么时候没有好好对你。”
“有。围读会那天你让我罚站,所有人都在看我。还有那天训练课你把我过肩摔在垫子上,我后脑勺疼了三天。还有直播的时候你喂蛋糕碰到我的嘴唇,你都不道歉。”
田栩宁低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蛋糕那次不是故意的。过肩摔那次是。围读会那次——你迟到了四十分钟,我等你等了很久。不是生气,是紧张。我坐在会议室里,一直在想这个人怎么还没来。越想越紧张,紧张到只能用‘不等了’来掩饰。”他低头,把嘴唇贴着梓渝的头发,声音闷在发丝间,“你满意了?我把老底全交代了。”
梓渝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很均匀,靠枕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揪线头的那只手松开了,手指搭在田栩宁的膝盖上,蜷成一个很放松的弧度。他睡着了。
田栩宁没有动。他就那么靠着沙发,让梓渝枕着他的锁骨,在这条官宣微博还挂在热搜第一位、评论区还在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刷新、整个互联网都在讨论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的夜晚。他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经纪人的消息、制片人的消息、同行发来的祝贺,他一条都没有回。
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和之前在道具沙发上睡着时一模一样,和今天凌晨在影棚里哭着哭着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以后他不用再偷拍了。因为他现在有了“搭档”这个身份,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在片场拍下梓渝每一个瞬间,然后在社交平台上发出去,配一句“今天的工作伙伴”,所有人都不会觉得有问题。但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条微博真正的意思是“今天的你”。
凌晨两点,田栩宁把梓渝抱到卧室床上,帮他盖好被子。然后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打开了微博。官宣文案下面的评论已经破了十万,热评第一换了,换成了简简单单三个字:真好啊。
他看着那三个字,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房门虚掩着,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把被子裹成一团。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评论,然后弯了弯嘴角。是真的很好。
他又打开微信,找到和梓渝的聊天框。备注名已经从“道具组-小周”改成了“99”。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晚安,长久搭档。
卧室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然后是梓渝迷迷糊糊的一声“唔”。过了几秒,田栩宁的手机亮了。
99:晚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