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朋”这个称呼出现的第三天,两家公司的宣发团队同时做出了反应。
不是压制,是引导。舆情监测显示这个CP名的讨论量在七十二小时内翻了将近六倍,自然热度远超剧组的任何一次营销投放。制片方连夜开了电话会议,第二天一早,新的通告就发到了两人手上——拍摄间隙加录一期双人直播,平台是剧组官号,时长三十分钟,内容是“片场日常互动”,台本上白纸黑字写着一个环节:互喂零食。
梓渝在化妆间里拿到台本的时候,小周正在给他吹头发。他低头看了两眼,然后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化妆台上。小周瞥了一眼,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觉得这个环节写得不太合适。小周拿起台本看了看,说挺正常的,现在哪个剧组不搞这种营业。
梓渝没接话。他想起前天晚上田栩宁在那个匿名小号的评论区留下的点赞记录。那个赞像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安静地躺在互联网的角落里,没有任何一个粉丝会发现它的真正含义。但现在,这个暗号的两位主角要被推到镜头前,在几十万人的注视下完成一场精心编排的亲密表演。他不知道田栩宁看到台本的时候是什么反应,但他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想笑。不是觉得好笑,是一种被命运捉弄之后无话可说的苦笑。
直播安排在下午两点,地点是剧组主场景的客厅布景。工作人员把沙发区域清出来,摆了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几碟零食——话梅、薯片、小蛋糕,还有两瓶插着吸管的饮料。梓渝先到的,他坐在沙发左边,看着工作人员在茶几周围调整灯光和机位,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颗话梅。田栩宁迟到了五分钟,进来的时候头发还带着没完全吹干的潮气,化妆师追在他后面喊田老师散粉还没定,他说不用定了,直播有滤镜。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沙发右边坐下,和梓渝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位置。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手写提示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互动要点:对视、递零食、自然笑、结束时比心。田栩宁扫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把提示板放在茶几下面。然后他转过头,看了梓渝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围的工作人员没人注意到,但梓渝注意到了。因为田栩宁在看他之前先咬了咬牙,像是在做一个什么决定。
直播开始的倒计时在监视器上跳成“直播中”的时候,弹幕几乎是在一瞬间涌进来的。梓渝以前也做过直播,但没在这么多人的直播间待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翻滚得飞快,大部分是剧粉和CP粉,弹幕内容在“雷朋”和“终于合体了”之间来回横跳。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弹幕上移开,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大家好我们是《风声象限》的演员。
田栩宁接得很快:“我是田栩宁。”
“我是梓渝。”
两个人的开场白像是在录官方宣传片,节奏整齐、语调标准、毫无感情。弹幕立刻出现“好僵哈哈哈哈”“这个营业我给零分”。梓渝看到那条弹幕的时候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表情变得有点古怪。田栩宁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也动了一下,但同样什么都没说。
台本的第一个互动环节是回答问题。工作人员从弹幕里随机截取提问写在提词板上举在镜头外,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们知道粉丝叫你们雷朋吗?”梓渝说知道。田栩宁说知道。两个人同时说完之后对视了一秒,又同时别开眼。
弹幕疯了。
第二个问题:“现实中你们的关系怎么样?”梓渝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田栩宁已经替他答了:“挺好的。”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量。梓渝在旁边点头,说嗯,田老师很照顾我。
弹幕不买账,飘过去一行字:“你们这个眼神回避的程度,说没关系我都不信。”
然后到了互喂零食的环节。
梓渝从茶几上拿了一颗话梅,按照台本的要求递到田栩宁嘴边。田栩宁低头去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停了一秒。那颗话梅很小,梓渝的手指捏着它,田栩宁的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指尖。田栩宁的动作忽然变得很僵硬,他没有用嘴直接接,而是伸手从梓渝手里把话梅拿过来,放进嘴里。
弹幕瞬间炸成了烟花。满屏都是“他躲了他躲了”“这个手抖我截图了”“田老师你的耳朵在发红你知道吗”。梓渝当然看到了那条关于耳朵的弹幕,因为他也注意到了——田栩宁的耳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的肤色变成浅粉色,再从浅粉色变成深红色。他没有看田栩宁,低着头在茶几上挑零食,但他挑了半天什么都没拿起来。
轮到田栩宁喂梓渝的时候,他选了一块小蛋糕。蛋糕是杯子装的,不需要用手直接接触,他只需要把蛋糕递到梓渝面前就行。但他递过去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意外——蛋糕上的奶油蹭到了梓渝的下唇。梓渝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擦,田栩宁已经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递纸巾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不像是台本设计好的,快到完全是本能反应。
他一直在注意我的嘴唇。这个念头从梓渝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也跟着红了。
弹幕已经不管了,飘过去的内容越来越离谱,从“这不是营业这是工伤”到“我现在严重怀疑这俩在片场是不是已经亲过了”。工作人员在后面捂着嘴笑,制片人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表情是满意的——不管怎样,这场直播的热度已经爆了。
最后一个环节是比心。两人并肩站在镜头前,同时抬手,手指弯曲,拼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田栩宁的小指和梓渝的食指之间隔着一道半厘米的空隙,谁都没有主动把那道空隙填上。弹幕说“心是歪的”,弹幕又说“但歪得刚刚好”。
关掉直播之后,化妆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田栩宁卸了半妆,梓渝还没卸,坐在化妆镜前面摘耳返的线。两个化妆师都出去吃饭了,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梓渝先开的口:“你刚才喂蛋糕的时候——”
“不小心碰到的。”田栩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台词。
“我知道,”梓渝说,“我是想说谢谢你递纸巾。”
沉默了很久。久到梓渝以为这段对话已经结束了,开始低头解耳返的线圈。然后他听见田栩宁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碰到的不是你下巴。是奶油。”
梓渝的手指停在线圈上。
这句话在剧本之外,在台本之外,在所有可以被解释为“营业”的范畴之外。一个成年人不会分不清嘴唇和奶油,但一个不想承认自己在注意另一个人嘴唇的成年人,一定会这么解释。田栩宁知道这个逻辑漏洞大到可笑,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宁愿让梓渝觉得自己在狡辩,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不尊重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梓渝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被冒犯,也不是觉得好笑。他在想那天晚上——黑暗中有人碰了他的手背,又飞快地缩回去,像偷了东西一样。那个触碰没有被他当成冒犯,也没有被他当成巧合。他知道那是田栩宁在黑暗里唯一敢伸出来的手。
“田老师,”梓渝把耳返放在化妆台上,转过身来,“你下次可以说真话。”
他没有等田栩宁回答,站起身走出了化妆间。
田栩宁一个人在化妆间里坐了很久。化妆镜的灯光很亮,把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没卸干净的粉底、微微发红的耳尖、还有嘴角那个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梓渝的微信头像,打了几个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锁屏放回口袋。然后重复了三次。
最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关灯的时候,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语气和那场雨戏里的“别动”一模一样:“我说真话你跑得比谁都快。”
灯灭了。走廊里他碰见制片人,对方眉开眼笑地说今天直播数据爆炸,平台那边问能不能下周末加一场。田栩宁没有停下脚步,说可以,不过下次别写互喂这种环节了。制片人问为什么。
他的声音从电梯间飘回来:“太假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制片人还站在原地,表情困惑地嘀咕了一句:假吗?弹幕都说你俩真得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