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之后,边伯贤沉默了整整三天。
他没有去花园,没有浇水,甚至没有走出自己的房间,张妈把饭菜端到他门口,过一会儿去收碗,发现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过。只有那杯牛奶被喝了一半——那是你每天早起热好放在他门口的。
你坐在他房间门口,背靠着门板,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伯贤,”你轻声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穿过那扇木门,“你不出来,我就一直坐在这里。”
里面没有回应。
“你不想说话也没关系,你就听着我说就行。”你清了清嗓子。
“我今天早上又做了一道菜,你猜是什么?红烧肉。张妈说我的红烧肉已经有她八成水平了,你信吗?反正我是不太信,因为我尝了一块,还是咸得很。你说我是不是天生跟盐过不去?别人都是手抖,我是手抽筋,一放盐就停不下来。”
你顿了顿,又继续说:“花园里的花开了好多,今天早上我数了数,一共开了二十几朵。有一朵特别大,花瓣都快有我的脸大了,我本来想摘下来给你的,但是张妈说不能摘,摘了你会伤心。”
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你歪了歪头,靠着门板,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对了,张妈昨天教我包饺子了,我包的第一个饺子,你猜长什么样?像包子哈哈哈。张妈说我手太笨了,包饺子不是捏面团,是包馅儿。我说我知道,但是我的手不听我的话,后来我又包了几个,越来越像饺子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看得出来是饺子了,张妈说留着等你出来吃。”
你吸了吸鼻子,眼睛有点发酸。
“所以你什么时候出来啊?再不出来,饺子就不能吃了。”
门后面传来很轻的声响,像是有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没有回头,继续说着:“你声音这么好听,还没听过你唱歌呢?”
不知道说了多久身后的门开了一条缝。
边伯贤站在门口,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乌青,他看着你,眼神有些恍惚,像是一个刚从漫长的噩梦里醒来的人。
“我不会唱歌。”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不信?”你仰头看着他。
他把你拉了起来,说:“我不骗你。”
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这个人,明明这么温柔,为什么边家的人要那样对他?
你刚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你的胳膊。
“没事没事,”你站稳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坐的久了腿有点麻。”
他低头看着你的手,又看了看你的脸。
“你坐了很久。”他说。
“没多久,就一会儿。”
“可是天黑了。”
你这才发现,走廊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你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从阳光明媚坐到夜幕降临。
“啊,还真是,”你笑了笑,“看来我太专注了,都没注意到。”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扶着你的胳膊,没有松开。
“走,先去吃饭,”你说,“张妈做了好多菜,还包了饺子,我跟你说我包的饺子虽然丑,但味道绝对行,我的意思是肯定不咸,反正上次的面你都吃了,这个肯定比面好吃嘿嘿。”
他任由你拉着往楼下走,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但在你转身的那一刻,你听到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姜诗。”
你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谢什么谢,走快点,菜要凉了。”
餐桌上,边伯贤吃得很慢,不是没有胃口的那种慢,而是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食物的味道,你注意到他吃了三个饺子——你包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像包子一样的饺子,他全吃了。
“好吃吗?”你问。
“嗯。”
“真的好吃,别骗我啊?”
“嗯真的。”
你看了看张妈,张妈冲你眨了眨眼,用口型说:“少爷在夸你呢。”
你忍不住笑了,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那再尝尝这个,我做的,虽然还是有点咸。”说完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他夹起来吃了,嚼了嚼,点了点头。
你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
晚上,你和边伯贤坐在花园里,月光皎洁,花朵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
“伯贤。”你开口。
“嗯。”
你斟酌了好久才开口:“你可以跟我说说边家的事吗?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说,不用勉强。”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你觉得这个话题是不是不该提。
然后他开口了。
“边家,”他说,声音很轻,“是做建筑的。”
“建筑?”
“不只是房子,”他说,“还有……其他的。”
“其他的?”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你没有追问,但你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边家不仅仅是“做建筑”那么简单,边伯贤的隐藏身份也绝不只是“边家的弃子”。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而边家把他关在医院里,也许不仅仅是“他有病”那么简单。
“伯贤,”你认真说道,“不管边家让你做什么,或者不让你做什么,你都要记住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你。
“你不是他们的工具,”你说,“你是边伯贤,是花园的主人,是张妈的少爷,是我最……不管是我的什么,你都记好你不欠边家什么,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他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你很正常,不是怪物,不是他们嘴里的任何一种东西,你只是边伯贤。”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他只是看着你,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7788告诉你,攻略进度跳到了65%。
“好感度涨得越来越慢了,”7788说,“越往后越难,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后面我也不会出来太多,你要自己把握,我会暗中帮你看着的。”
“我知道了。”你说。
你没有告诉他,你其实已经不在乎攻略进度了。
你在乎的,只是边伯贤。
是他能不能好好地生活,是他能不能笑、能不能哭、能不能生气、能不能撒娇,是他能不能成为他自己。
几天后,边家的人又来了。
这一次来的是边雄的秘书,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林,戴着一副眼镜,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踩着一双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路带风。
“边少爷,”林秘书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带着公事公办的表情,“边总让我来跟您确认一下,下个月董事会的人选名单。”
边伯贤坐在沙发上,没有看那个文件夹。
“我不去。”他说。
林秘书的笑容僵了一下:“边少爷,这是老爷子的意思。”
“不去。”
“边少爷,您应该知道,您现在住的这栋别墅、花园里的每一棵树、包括您身边这位——”林秘书的目光扫过你,“都是边家的。”
你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哎,你什么意思啊?”你站起来,挡在边伯贤面前,“威胁人是吧?”
林秘书推了推眼镜,表情不变:“这位小姐,我没有威胁任何人,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你冷笑了一声,“事实是边伯贤是边家的人没错,但他有权利选择去或不去,你们要是再这样逼他,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去。”
“姜诗。”边伯贤拉住了你的手。
你低头看他,他抬起头看着你,眼神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来者不善的敌人。
“我来。”他说。
你犹豫了一下,从他面前挪开了。
边伯贤站起来,面对林秘书,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告诉边雄,董事会我不去。房子和花园,他可以收回去,但姜诗,不是边家的,是我的。”
你呼吸一滞,7788在后台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蛙趣,僵尸你出息了。”
林秘书的脸色终于变了。
“边少爷,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知道。”
林秘书深吸一口气,合上了文件夹:“我会把您的话转达给边总。”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过头看着边伯贤。
“你刚才说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嗯。”
“房子什么的都是他们的?”
“嗯。”
“那收回去了你以后怎么办?”
他看着你,想了想说:“……不知道。”
你被他气笑了:“不知道?你连住哪儿都不知道就敢说这种话?”
“你说过,”他说,“我不是他们的工具。”
你愣了一下。
“所以,”他认真的说,“我不想再做工具了。”
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做了这么重要的决定。
你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了他。
“边伯贤,”你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真的很厉害。”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手,放在你的背上。
很轻,像是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嗯。”他说。
林秘书走了之后,接下来的几天,边家没有再来人。
但你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边雄那种人,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边伯贤。他手里一定握着什么把柄,或者正在酝酿什么计划。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你没有料到的是,他们的目标不只是边伯贤。
还有你。
又过了几天,下午的时候你一个人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
张妈说要买酱油,还要买醋,你本来想叫边伯贤一起去,但他在花园里给新种的玫瑰搭架子,满手是土,你说“那我一个人去吧”,他抬起头看了你一眼,说“小心,早点回来”。
你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就走了。
超市离别墅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你买了一瓶酱油、一瓶醋,还顺手拿了一包薯片和两瓶酸奶——边伯贤最近不怎么吃东西,你想试试看他喝不喝酸奶。
结完账,你拎着袋子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一辆黑色的面包车突然停在了你旁边。
你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车门已经打开了,两个戴着口罩的男人从车里跳出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你的胳膊。
“你们是谁?救……唔”
你的嘴被捂住了,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钻进鼻腔,你的意识开始模糊。
袋子掉在地上,酱油瓶摔碎了,深色的液体流了一地,像一摊干涸的血。
你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听到有人说:“带走。”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你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你躺在一张冰冷的铁床上,头顶是一盏刺眼的白炽灯,照得你眼睛生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浓到你想吐。
你的手脚被绑住了,手腕上是粗糙的麻绳,勒得你很痛。
“呦,醒了?”
一个有点熟悉的男人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转过头,看到了边雄。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他看着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
“边雄,”你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边雄笑了,那笑声让你后背发凉,“小姑娘,你应该问的是,我想拿你干什么吧。”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你。
“你知不知道,边伯贤手里有一样东西,是我必须拿到的?”
你没有说话,死死的盯着他。
“那份文件,是他父亲——也就是我弟弟边言辞——临死之前交给他的。那里面有边家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记录,行贿、走私、洗钱……每一条都够边家死一次的。”
“但他一直不肯交出来。我派人找过,搜过他的房间,甚至找心理医生试图催眠他问出文件的下落,都没有用。”
“但他现在有了一个弱点。”
他俯下身,凑近你的脸,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
“你。”
你的心跳得很快,但你的头脑很清醒。
“你觉得他会为了我,交出那份文件?”你说。
“凭他看你的眼神,”边雄说,“我活了五十年,见过无数人,什么样的眼睛我没见过。他的眼神告诉我——你对他来说,比命还重要。”
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说的——比命还重要。
边伯贤,那个连自己的名字含义都不知道的人,居然把你放在了比命还重要的位置吗?
“所以,”边雄直起身,“我们就等着吧。看看他到底有多在乎你。”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铁门“砰”地关上了。
你躺在铁床上,盯着头顶的白炽灯,眼睛被照得发酸,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不是因为害怕,是心疼这个傻瓜。
你心疼边伯贤。
他好不容易开始相信这个世界了,好不容易开始觉得活着有意思了,好不容易开始学会笑了,结果边家的人又要把他拉回那个深渊。
你不甘心。
你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