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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早川秋篇:枪

情绪:电锯人同人

老工业区的天还没亮透。云层压得很低,雨已经小了,从横飞的冷雨变成细密的针脚,打在锈蚀的铁皮屋顶上,声音细碎而持续。装配车间的屋顶塌了一半,天光从破口灌进来,照在生锈的传送带和翻倒的机床上。地面积了一层铁锈色的水,水面纹丝不动。

车间中央那片干涸的圆形区域,此刻不再干涸。水从边缘往里渗,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是从底下涌上来的。水面翻滚着细小的气泡,每一颗气泡破裂时都发出一声极轻的、不属于任何生物的震颤——像被录制的声音在倒放。

早川秋站在圆形区域边缘。他的刀已经出鞘,刃面上映出水面翻滚的气泡。电次在他左侧,电锯拉响,链条的轰鸣在空荡的车间里被拉长又弹回来。帕瓦在他右侧,血刃凝聚,刃面映出墙上密密麻麻的贯穿孔。林野站在后方,右手手套已摘,灰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它来了。”早川秋说。

水面炸开。

不是爆炸。是水面同时从所有方向往外炸——铁锈色的水花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回中央,凝成一个不规则的、半透明的形体。枪之恶魔碎片。不是完整的枪之恶魔,是碎片拼成的残骸。它的轮廓不断变化——时而像人形,时而像武器,时而像一团扭曲的、被折叠起来的空间。它的核心处有一颗直径不到半米的光球,那是所有碎片的聚合点。光球表面翻滚着密密麻麻的贯穿孔,每一个孔洞都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然后幻象开始了。

不是从恶魔身上发出的,是从每个人自己的脑子里涌出来的。碎片聚合点的能量场在共振,把每个人最深的情感残渣从记忆底层翻搅上来,赋予它们形状、声音、温度。

早川秋看到了家人。父亲站在左边,母亲站在右边,弟弟站在中间。他们穿着他记忆里的旧衣服——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母亲那条袖口磨破的围裙,弟弟那双鞋尖开胶的运动鞋。他记得那双运动鞋,是他省钱买给弟弟的生日礼物。他们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朝他伸出手。然后姬野出现了。她从家人身后走出来,穿着她最后那天穿的制服,领口敞开,手里拎着一罐没打开的啤酒。她笑着看他,说:“秋,过来。这里没有痛苦。”她的声音和右臂印记里的声音一模一样——不是模仿,不是欺骗,是碎片从他的印记里偷走了她的频率。

早川秋站在原地。刀横在身前。他看着姬野——看着她把啤酒罐换了只手,看着她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看着她笑起来时眼角挤出的细纹。每一个细节都对。每一个细节都不是她。她不在这里。她在他右臂的印记里。他刚在凌晨确认过她还在这里。

“你不是她。”他声音很轻,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从他喉咙里刻出来的。“她不在这里。”

他挥刀。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斩杀——是斩断。刀锋划过幻象的瞬间,姬野的笑容从边缘开始碎裂,像被撕开的照片。然后是弟弟的脸、母亲的脸、父亲的脸。他们全部从裂缝处瓦解,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空气里。幻象破碎的那一刻,早川秋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叹息又像释然的声音。他不知道那是幻象发出的,还是右臂印记里传来的。

然后剧痛从右臂炸开。狐狸契约的印记——那个从姬野住进去之后就一直在发烫的位置——在幻象破碎的瞬间被撕裂了。不是物理的撕裂,是更深层的、契约层面的崩解。早川秋闷哼一声,左手死死攥住右臂。刀差点脱手。他单膝跪地,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积水上。他在失去她。不是她在消失,是承载她的契约正在从他身上被剥离。碎片齐射的瞬间,他本应该躲开,但他的身体慢了半拍——不是因为伤,是因为那个幻象还在他脑子里。姬野的笑容从边缘碎裂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碎片聚合点的光球捕捉到了这个破绽。所有贯穿孔同时转向早川秋,碎片齐射——不是子弹,是高温贯穿一切物体的、连墙壁都挡不住的东西。电次冲过去,电锯挥出,锯刃切进一片碎片的外缘,火星炸开,碎片被劈偏但未碎。帕瓦甩出血刃,刃锋挡住另一片,血刃表面瞬间被贯穿,她整个人被冲击力震得往后滑了半步。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太多了。电次吼了一声,声音被电锯的轰鸣盖过。帕瓦又挡了一片,血刃碎了,她咬破指尖重新凝聚。来不及。

林野动了。

不是被逼到墙角,不是锈蚀恶魔逼他,不是回声恶魔逼他。是他看到一个正在确认姬野是不是还在这里的人,即将被碎片贯穿。是他看到电次劈不开、帕瓦的血刃碎了。是他看到没有人能挡下这一轮。

他把右手抬起来。那只正在变灰的、从手腕到前臂爬满裂纹的、指尖还有一小道新分叉的右手。他没有压抑,没有冻结。他把道魔之力推出去。不是释放,不是爆发,是有指向性的推送——像把一根极细的针推进水面,涟漪从针尖往外扩散。

然后那些射向早川秋的碎片,全部弯曲了。

不是偏转。是轨迹本身被扭曲了——像光线经过引力透镜,像空间本身在碎片前方微微弯折了一下。所有碎片的弹道在同一瞬间发生了一个无法用物理定律解释的微小弧线。它们擦过早川秋的肩膀、耳侧、袖口,全部打在他身后半米的地面和墙壁上。没有一片击中他。

车间里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电次愣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电锯,又抬头看看那些弯曲的弹道。“……这也能弹?”不是赞美,不是感激,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刚才那一幕是真的。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能弹开东西的是电锯,不是空气。然后他把电锯重新拉响,挡在林野前面——不是保护,是“你做了你的事,我做我的事”。帕瓦刚凝聚好的新血刃停在半空,她的嘴微张,没有发出声音。早川秋抬起头,他还在握着右臂,但他看到了——那些碎片在空气中集体弯曲,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了一下。

林野单膝跪地。灰色纹路从他右手指尖同时往两个方向蔓延——往肩头,往颈侧。不是缓慢的爬行,是冰裂般的暴涌。右臂的皮肤表面裂开更多细小的分叉,裂纹里透出暗淡的金色微光,然后瞬间黯淡,变成灰烬般的哑光。

然后感官被一层一层吞掉。

声音最先变远。电锯的轰鸣还在,但被拉成了水下的闷响;帕瓦的喊声像隔着一层玻璃。不是失聪,是灰色吞掉了一层声音。紧接着视野开始从边缘发灰,像旧照片被泡在水里,颜色从外圈往中心渗褪。他还能看到早川秋的方向,但轮廓已经糊了。他试着攥拳,攥到一半停住了——不是没有力气,是感觉不到自己已经攥了。指尖在水泥上刮出五道白痕,他不知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确认它还在——不是用感觉,是用眼睛。

然后玛奇玛的声音在早川秋的通讯器里响起来。

她在指挥中心。面前摊开的不是战术地图,是实时数据流——早川秋的契约数值在幻象破裂的瞬间断崖式下跌,林野的能量指数出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峰值形态,然后生命体征危险跌落。她看着这些数据,沉默了三秒。对她而言,这是漫长的停顿。然后她对着通讯频道开口。语气和她平时说“继续追”“保护好现场”一模一样。没有温度,没有起伏,没有犹豫。

“林野,不要死。”

通讯是公开频道。电次听到了,帕瓦听到了,早川秋听到了。林野单膝跪在地上,右手痉挛着抓进地面,他也听到了。他抬起头,看向通讯器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玛奇玛说完,在笔记本上写下“指令已下达”。她的笔尖停在“下达”两个字上,然后划掉,改成了“发出”。从“下达”到“发出”,她在两秒内完成了一次对自己用词的修正。这是支配者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指令无法被归档为“任务”——她说了一句不在任何任务范畴内的话。

碎片聚合点的光球发出刺耳的震颤。所有的贯穿孔再次转向,这一次它们锁定了所有人——早川秋、电次、帕瓦,还有刚刚跪倒在地上的林野。碎片齐射,不是几片,是几十片,从所有方向同时射出。

早川秋站起来了。右臂还在剧痛,刀还在手里。他没有回头。他说:“帕瓦,左边。”帕瓦的血刃在左边炸开,挡住第一波。他说:“电次,正前方。”电次锯开正前方的碎片,碎片被劈成两半,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早川秋自己冲向右翼,刀锋撞上碎片的瞬间,碎片的轨迹被强行改变了方向——不是切断,是打偏。他的右臂在撕裂,他的左手在握刀。他不再用右手了。

林野还跪在地上,右手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垂在身侧。他用左手撑着地面,抬起头。碎片还在射来。他看到电次劈开最后一片核心碎屑,锯齿卡在碎片内部,火星喷溅,电次咬着牙把整块碎片往地面砸去。碎片砸进积水,激起一大片水花。他看到帕瓦在左侧挥血刃,一道接一道,替早川秋挡下所有侧翼攻击。他看到玛奇玛在笔记本上划掉“下达”,改成“发出”。

然后他看到碎片聚合点的光球核心——那颗直径不到半米的光球——还在运转。它还在拼回去。只要核心在,碎片会永远聚集。

林野把左手按在右手手腕上。那只右手已经没有知觉了,但他还能感觉到手腕上的手链——玛奇玛送的那条银色手链,贴着腕骨,冰凉的。他把道魔之力再次推出去——这一次不是弯曲碎片,是直接撞向光球核心。道与魔的平衡在他体内轰然崩裂,金色纹路从虎口撕裂,渗出的不是血,是熔金般的金色汁液。他把所有能调用的力量全部推进核心——不是为了破坏,不是为了抵消,不是为了任何可计算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它停。

光球核心被道魔之力撞击的瞬间,所有贯穿孔同时停转。碎片聚合点的能量场短暂崩塌,碎片失去牵引力,纷纷坠入积水。光球表面裂开一道缝,然后另一道,然后第三道。它从内部开始碎裂,裂纹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然后它碎了。不是炸开,是碎了。无数细小的光点从裂缝中涌出,散在空中,慢慢飘落。

车间安静了。只有积水落地的声音、电锯空转的嗡鸣、以及某个人的呼吸。

早川秋跪在积水里。刀掉在身侧。他按着右臂——那里没有温度了。不是冷,不是温,是什么都没有。姬野的声音没有响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然后再松开。他在等。他知道不会再响了。但他还是等了一会儿。

帕瓦站在他旁边,看了他半天。然后她说:“你的手在抖。”

早川秋说:“没事。”

帕瓦说:“本大爷又没问你有事没事。”她不说话了,只是站着没走。

电次把电锯放在地上,瘫坐在积水里,喘着粗气。林野跪在废墟中央。右手垂在身侧,灰色纹路从指尖蔓延到颈侧,像干涸的河床裂进了更深的土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一动不动,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压力,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像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重力——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只是一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但他做了。

回到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暗了。早川秋推开门,没开灯。他走到窗边,那盆植物还在那里。嫩芽比早上又舒展了一点,叶片还蜷着,没有完全展开。他接了杯水,慢慢倾斜杯子,水从叶面滑下去,滴进土里。然后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坐回椅子上。右臂的袖子里,印记的位置什么温度都没有了。他把手覆在袖子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他把手收回来,开始整理今天的调查报告。写到一半,笔尖停在纸面上——他不小心写了一个“姬”字。他看了那个字片刻,用笔划掉。力道很轻,只是划了一道横线。然后继续写。写完把报告放进资料袋,没有署名。

档案室。玛奇玛把林野的最新体检报告打印出来。数据栏里,灰色蔓延进度已更新至颈侧。她把这份报告和早川秋的契约解除确认书并排放在桌上。她看着确认书上那行字——“契约解除,对象:狐狸恶魔”——笔尖在纸面上方悬停了一瞬。不是犹豫,是系统在处理一条无法归档的数据。然后她签了字。她把确认书放进一个新的文件夹,没有标签,没有编号。和放林野报告的那个文件夹并排。关上抽屉。

窗外,涩谷的雨还在下。云层很厚,但有一小块地方比别处更亮。光从那里透出来,照在窗台上那盆植物新冒出的嫩芽上。不是晴天,只是比之前亮了那么一点点。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一滴,一滴。还没停。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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