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日常

林野出院第三天。

帕瓦比电次早到几分钟。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盯着门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的东西——不是水果，不是补品，是一袋超市打折的薯片。昨晚她自己拆了一半，用夹子夹着袋口。她把夹子取下来，又夹上去。转身要走。

电次从走廊那头冲过来，肩膀撞在门框上。门被撞开，帕瓦也被带进去了。

“你站门口干嘛。”

“本大爷在找门铃。”

“没有门铃。”

“那就不关本大爷的事了。”

电次没理她，一脚踹开门，合页直接松脱，门板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晃得厉害。他一脸邀功似的扬起下巴：“看我力气多大！”

帕瓦紧随其后挤进来，嘴里早就塞满了东西，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早川秋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面无表情伸手把电次往旁边扒拉了一把，顺势把门扶正。

“别再碰门了，再碰直接掉下来。”

林野坐在沙发上，右臂依旧缠着厚实绷带，刚从厨房出来，左手端着两杯水放在茶几上。他把水壶放下。右手手指动了动——不是握住，是试图去握，然后停住，像忘了什么东西不在手里。目光淡淡扫过电次拎着的袋子。

“牛奶过期了。”

电次低头盯着牛奶盒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表情很认真：“那你现在可以喝啊。你现在没住院。”

林野看他。

“不对。你在住院的时候我拿来了，你不在。现在你在，但牛奶过期了。所以不是我的错。”

早川秋在旁边接了句：“是时间的错。”

电次猛点头，觉得被理解了。帕瓦从旁边飘过，补了一句：“那你下次别买牛奶。买石头。石头不过期。”

电次想了半天，说：“石头不能喝。”

“那你喝牛奶。”

“牛奶过期了。”

“所以让你买石头。”

电次被绕进去了，张嘴又合上。早川秋把他手里的牛奶拿过来，放进冰箱。没说过期能不能喝，只让它先待着。

“你是打算毒死我，还是毒死你自己？”林野声音很淡，眼尾微微弯了一下。

电次瞬间语塞。帕瓦眼睛早就黏在茶几旁的布丁上，趁电次愣神，直接整个人扑上去，抓起两颗就往嘴里塞，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随手用袖子一抹。

“帕瓦！那是给林野先生的！”

“反正他受伤吃不了，本大爷帮他消灭！”帕瓦含糊不清地回嘴，手又伸向袋子里剩下的布丁。她把一盒塞进自己口袋，被电次指出后掏出来放回桌上，趁电次不注意又塞回去。全程不解释，不反驳。

电次追着她在客厅里转圈，不敢大声吵，又憋着火气。帕瓦跳到床尾又窜到窗边，像只精力过剩的猫。转悠时被窗台上那盆植物绊了一下，差点撞翻。她一把扶住，低头盯着它。

“你挡本大爷的路了。”

电次说：“那是早川秋的。”

帕瓦对着植物继续输出：“那让你主人下次把你放好。不然本大爷把你拿去喂电锯。”

早川秋走过来，没说话，把她碰歪的叶片轻轻转回原来的方向。

帕瓦看着他的动作，又看了看植物，声音低了一点：“……它叫什么。”

早川秋说：“还没取。”

帕瓦说：“那就叫‘别挡路’。”然后走开了。

早川秋继续浇水。叶片上的水珠往下滴了一滴。

早川秋一眼扫完闹剧，面无表情把被压变形的草莓袋子收走，下楼重新买了一篮新鲜水果放在床头，全程一言不发。

临走前他看向打闹的两人，只吐出一个字：“走。”

电次和帕瓦瞬间安静，乖乖跟着他往外走。电次走到门口又转了一圈，说林野冰箱是空的。

林野说：“有鸡蛋。”

电次打开冰箱确认，发现只有两个鸡蛋，其中一个裂了。他把裂的那个拿出来对着灯光照了一下，一脸严肃：“这个不能吃了。”然后把它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垃圾桶里捡起来放在桌上。

“你还是自己扔掉吧。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想扔。万一你其实想吃呢。”

林野点头。电次这才放心走了。

帕瓦全程在看，等他走了之后说：“他是不是觉得你很穷。”

林野说：“可能。”

帕瓦想了想，把自己那袋夹着夹子的薯片放在桌上。没说话。走的时候还顺手把茶几腿扶正了——不是她有强迫症，是刚才她在转悠时不小心踢歪的。

帕瓦走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布丁——不是刚才抢的那盒，是另一盒，她自己的。她放在林野的茶几上。

“本大爷吃太多了，这个给你。”

电次说：“你刚才只吃了一盒。”

帕瓦说：“那就是已经太多了。”然后她盯着那盒布丁又看了几秒，拿起来，放回口袋，又掏出来放回茶几。“你先吃。吃不完还给本大爷。”

电次说：“吃不完还给你也不能吃了。”

“那你别管。”然后头也不回走了。

早川秋看着她的背影，把烟掐了。

门被带上，客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林野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舞台上那种精确的微笑。是某种——别的。

他把被帕瓦弄歪的茶几腿扶正——不是因为有强迫症，是此刻唯一能控制的东西。扶正之后看了几秒，然后才看向门口。

我站在窗边，安静看着他。

记录：样本在电次帕瓦打闹后出现非典型面部反应。待比对。

早川秋折返时几乎没发出声音。他把一张折叠好的纸条压在病历本下面。指尖在纸条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转身走了。

“我查过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他十六岁之前的所有记录，一片空白。”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没有等待回应，转身离开。

我拿起纸条，指尖触到微微发皱的纸边，没有打开。

用这种方式拆穿秘密，没有必要。时机未到。如果他永远不交——那是他的选择。观测不依赖样本的自愿。

康复训练从第三天正式开始。左臂神经还在适应，右手几乎失去知觉，医生安排的抬举动作每一次都像在拧一块拧不干的湿毛巾。

我准时出现在复健室门口。

“工作需要，跟进观察。”

他没有拒绝。

我站在他身侧，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掌心贴在他手臂上。肱二头肌在绷带下微颤，频率比上次复健快了零点几秒。腕部桡动脉的搏动透过病号服传过来——不规则，间歇性加速。像一台没校准的仪器，在某个频段上反复跳频。

体温比常人略低。

他身体微微绷紧，不是因为疼，是本能的紧张。

我稳住他的手臂，帮他完成一组动作。他呼吸绷得很紧，连气息都在刻意收紧，下意识和我保持距离。

“你在怕什么？”我轻声问。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发抖的手臂上，沉默很久。

“我怕我控制不住，”声音轻得像叹息，“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看着他，没有追问。

扶着他的手臂，陪他做完剩下的所有动作。

早川秋给他倒了杯水。林野拿起来喝了一口，发现是凉的。不是早川秋故意倒凉水，是他忘了烧。林野没说，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早川秋转身走了几步，自己意识到不对——他记得自己没按烧水键。他折回来，摸了一下杯子，凉的。他把水倒掉，重新接水，重新烧。等水烧好了，他倒了一杯放在林野手边。两人都没说话。林野这次喝了。早川秋端起自己那杯咖啡——也是凉的。他没换。

深夜。他睡不着，独自走到走廊窗边透气。月光落在他单薄的病号服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右臂绷带在冷光下泛着惨白。

我跟了出去，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走到他身边递过去。

他接过杯子，指尖在冰凉杯壁上停留了很久，没有喝。

“你不用一直守着我。”他说，“我没事了。”

我站在他身侧，望向远处铺开的东京夜景，霓虹碎在潮湿空气里，像一地宝石碎屑。

“我知道。”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离开。只是安静站着，没有走。

他没有再说话，两人沉默地立在窗边，很久很久。

杯子里的水凉了。我没有换新的。

归档：样本情绪状态稳定。夜间自主活动正常。待继续观测。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