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这样的人吗？

晨光漫入静室时，柳眉正好睁开眼。

这次，她没有初醒时的朦胧，神思清明得如同被山泉洗过。

她清晰地看到体内流转的灵力，比昨日更加凝练、充沛，运转间再无半分滞涩。

化神后期的壁障，竟在邪祟拔除，心神澄澈的这一刻，水到渠成般悄然突破。

静静感受着这份蜕变的力量，柳眉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困扰多年的阴私与桎梏一扫而空，随之而去的，还有那份因实力不济而生出的谨小慎微。

柳眉坐起身，薄毯滑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有温润的灵光内蕴。

化神后期。

从此以后，天大地大，她柳眉何处不可去？

凭她如今修为心性，纵使前路未知，又何惧之有？

至于王林……

她想起昨夜他凝神驱魔时冷峻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耗损神识后的淡淡疲惫。

这份因果，这份援手，她记下了。

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惴惴不安仰望他。

揣摩他心思，试图依附于他的柳眉了。

果然，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静室另一侧，王林已然起身，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

晨曦将他挺直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淡金轮廓，月白的衣袍纤尘不染。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柳眉脸上时，王林顿了一瞬。

眼前的女子，眉眼依旧，气质却已迥然不同。

过往那些不自觉的躲闪和小心翼翼，如同被阳光蒸腾的晨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只是平静地回视他，眼神清澈坦荡。

唇角带着从容的弧度，整个人如同拂去尘埃的明珠，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沉静的辉光，以及化神后期修士特有的灵力威压。

“恭喜。”王林先开了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自然察觉到了她修为的突破。

“多谢。”柳眉坦然接受这份恭喜，也承了昨夜之情。

她起身下榻，走到屋子中央，与王林隔着数步距离，相对而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是修士间平常交谈的尺度。

“感觉如何？”王林问。

“从未有过的好。”

柳眉微微一笑，笑容明朗而舒展，带着新生般的活力，

“神魂澄澈，灵力圆转，道基虽未痊愈，但已无阴霾淤塞之感。此恩，柳眉铭记。”

她语气诚恳，却也止步于此，没有更多小心翼翼的感激或试探。

王林点了点头，目光在她清明坦然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

“魅魔本源虽除，但其力阴诡，恐有极细微残秽隐匿于神魂最深处，寻常难以觉察。 为策万全，此后每月需以净珀余晖涤荡一次，以防其死灰复燃。”

柳眉闻言，眉梢动了一下。

每月一次？

她如今神魂通透，内视己身，虽不敢说巨细无遗，但有无明显异样还是能察觉的。

昨夜那番彻底的涤荡之后，她并未感应到任何所谓的残秽。

是这魅魔当真诡异至此，连净元净珀和王林联手都无法一次根绝？

还是……

她抬眼，看向王林。

男人神色是冷峻平静，眸色深沉，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痕迹。

他陈述此事的口吻，像是在说今日天气，或是讲解某个修炼要点，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若是从前，柳眉或许会因他这份笃定而自我怀疑，或是因为不敢质疑而全盘接受。

但现在……

她微微偏头，笑了笑：“王林，你该不是在诓我吧？”

王林：“……”

他是这样的人吗？

他眉头微蹙，看着柳眉：“王某看起来，是这等信口雌黄之人？”

柳眉眨了眨眼，竟当真认真打量了他两眼，然后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吐出三个字：“不好说。”

王林：“……”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之前的谨小慎微都是装的，为的就是让他帮自己祛除体内的魅魔。

柳眉继续道：“我自觉神魂清明，内视无碍。王道友觉得，那残秽潜藏竟如此之深，连你我都无法明确感知么？”

一声“王道友”，自然而然地拉开了些许距离，也将彼此置于更平等的对话位置。

王林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

他沉默了一瞬。

这沉默很短，但在这清晨的静室里，却显得有些微妙。

“心魔之道，变幻莫测，尤重潜伏。”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有些秽气，并非以异样存在，而是如同水中之盐，无色无味，融于本源。

平时无迹可寻，唯有在特定心境或外力引动下，方显其害。

净珀涤荡，旨在防微杜渐，化于无形。”

这番解释倒是合情合理。

柳眉静静听着，脸上的疑惑渐渐化作一抹极淡的微笑。

她没有再追问残秽的真伪，也没有质疑每月一次的必要性。

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既然如此，那便有劳王道友费心了。王道友安排便是。”

她应下了。

但这份应下，与之前小心翼翼的顺从，已是天壤之别。

王林看着她的笑容，心头因她态度转变而产生的不适感，再次浮现。

他发觉，自己似乎有些看不透此刻的柳湄了。

她不再躲闪，却也并未靠近；

她记着恩情，却也划下了界限；

她接受安排，眼神却清明得让他那些未尽之言无处遁形。

这种感觉，陌生，且让他不甚愉快。

从前那个会因他一句话而紧张，会在他面前不自觉放低姿态的柳湄，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你……”王林开口，想说什么，却又顿住。

“我什么？”柳眉挑眉看他，眼神清澈，带着询问。

就在这时，静室门外传来王平清脆焦急的喊声：“娘！爹！你们好了吗？”

接着便是“咚咚”的拍门声。

听到儿子的声音，柳眉眼底的笑意真切了些。

“豆豆等急了。”她说了一句，便转身走向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灿烂的晨光和儿子满是担忧与期盼的小脸一同涌了进来。

“娘！”

王平一眼就看到气息明显不同的柳眉，大眼睛瞬间亮了，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头仔细看她，

“你好了吗？真的好了吗？”

“好了，全好了。”柳眉弯腰揉揉儿子的头发，笑容温暖，“走，陪娘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太好了！”王平高兴地跳起来，随即才想起了自己站在一旁的爹。

他扭头看向王林，小脸上笑容收敛了些，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多谢爹为娘驱邪。”

王林看着儿子。

王平的眼神很认真，带着感激，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往日的依赖和敬畏，只有一种完成礼仪般的客气。

这客气，和柳湄刚才那声王道友一样，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

“嗯。”王林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柳湄身上，

“你修为初破，境界未稳，近日勿要……”

“我晓得。”柳眉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稳固境界的法门，我心中有数。不劳王道友挂心。”

又是王道友——

王林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柳眉牵起王平的手：“走，豆豆，娘给你做早饭去。想吃什么？”

“想吃娘做的灵米粥，还有煎蛋！”王平立刻说。

“好，都给你做。”

柳眉笑着应下，母子俩说着话，相携着朝院中走去，将一室晨光与静默留在了身后。

他们都还在这个院子里，却仿佛一下子都退到了他伸手不可及的地方。

王林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半晌未动。

晨曦透过窗纸，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静室之外，传来柳眉温和的说话声，王平雀跃的应答，以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叩窗棂，发出“嗒、嗒”声。

深邃的眼眸望着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庭院，里面翻涌着深沉的郁气。

灶房里，柳眉正麻利地生火淘米。

王平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托着腮看她。

“娘，”王平小声说，“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柳眉手上动作不停，笑了笑：“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清，”王平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不喜欢爹了？”

柳眉将米下锅，盖上盖子，转身擦了擦手，在儿子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豆豆，娘不是不喜欢了。只是娘想明白了，娘感激他昨夜的相助，也会记得这份恩情。但除此之外……”

她顿了顿，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

“娘是娘，他是他。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必总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活。你明白吗？”

王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不太明白大人之间那些复杂的心思，但他能感觉到，娘亲此刻是轻松而坚定的。

这就够了。

“那……我们还要走吗？”他小声问。

柳眉沉默了片刻，看向窗外。

院子里，王林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桂花树下，背对着灶房，身影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直。

“等娘境界稳固了再说。”

柳眉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走或不走，都不该是意气用事。但至少，现在我们有选择的底气了，不是吗？”

王平用力点头：“嗯！娘现在可厉害了！”

柳眉笑了，捏捏他的小鼻子：“就你嘴甜。去，把鸡蛋拿来，娘给你煎蛋。”

“好！”王平高高兴兴地去拿鸡蛋了。

柳眉转过身，继续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光在她清澈的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坚定的光芒。

从今日起，她是柳眉。

只是柳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