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离开后,青田镇下了三天雨。
雨势不大,淅淅沥沥的,把石板路洗得发亮,空气里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
柳眉没出门,就坐在偏房临窗的椅子上,看着檐水一串串往下滴。
下到第四天头上,终于见了晴。
柳眉推开窗,湿漉漉的凉气涌进来,冲散了屋里那股闷了几天的味儿。
她扶着腰,慢慢走到院门口,想透口气。
刚一探头,就跟端着托盘过来的胖掌柜婆娘李莲花撞了个正着。
“哎哟,柳夫人您怎么出来了,”
李莲花嗓门亮,手脚也麻利,一把扶住她,
“快回去坐着,仔细地滑。”
托盘里,一碗熬得金黄油亮的老母鸡汤,两碟翠生生的时蔬,一碟子酱肉,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冒着腾腾热气。
柳眉被搀回屋里,看着李莲花利索地把饭菜摆上桌,心里怪异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这伙食,好得有点过头了。
自打那天王林来了后,胖掌柜夫妻俩对她的态度就变了。
以前也客气,但顶多是送饭时多问一句“够不够”,如今简直是殷勤备至。
一天三顿饭,变着花样做,鸡鸭鱼肉轮着来,说是“孕妇得补”。
屋子也收拾得格外勤,连她换下的衣裳,李莲花都抢着要去洗。
柳眉起初还推辞,李莲花就拉着她的手,眼圈一红:
“夫人您就甭跟我们客气了,那位贵人留下的金子,够我们这小店开十年了。
我们两口子不是那等没良心的人,您就安心住着,想吃啥喝啥,只管言语。”
金子?
柳眉愣住。
王林留下的?
什么时候?
她怎么一点也没察觉?
但想想那人的手段,留下点东西而不让她知道,太容易了。
“夫人,快趁热吃。”李莲花把筷子塞进她手里,自己却没走,搬了个小凳子在旁边坐下。
她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一副要唠家常的架势。
“那个……柳夫人啊,”
她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闪着压不住的好奇,
“前几日来的那位白衣公子……是您的夫君吧?”
柳眉正舀起一勺鸡汤,手一抖,汤汁差点洒出来。
“不是!”她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急,甚至带了点慌,“不是不是,李婶您千万别误会。”
李莲花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眼神里的热切淡下去些,探究的意味却浓了。
她上下打量着柳眉。
即使挺着大肚子,穿着最普通的细布衣裳,也掩不住那张脸惊人的美貌,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眉眼间天然一股说不出的风流韵味。
这样的相貌,说是普通妇人,谁信?
“哦……不是啊。”
李莲花拖长了调子,语气有些微妙起来,身子往后靠了靠,脸上的笑容也淡成了客套的弧度,
“我就说呢,那位公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通身的气派……怎么会……”
她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长得这副狐媚模样,又怀着身孕,一个人躲在这偏僻小镇,还有那样一位气度不凡的贵人专门寻来,留下大笔钱财……
不是外室,是什么?
说不定,还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
李莲花心里有了计较,再开口时,语气就疏远了不少:
“那夫人您慢用,锅里还炖着东西,我先去忙了。”
说完,也不等柳眉回应,起身拍拍裙子,走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得重了些。
砰的一声轻响,震得柳眉心口发闷。
她放下勺子,看着桌上丰盛的饭菜,忽然没了胃口。
李莲花的眼神,她看懂了。
鄙视,猜测,把她当成了依附男人、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柳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喉咙发干。
她想冲出去解释,说她跟王林不是那种关系。
说她巴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远,说那个人心里早就满了,根本塞不下别人……
可她怎么说?
说王林是修真界大能,她是意外怀了他孩子的仇敌?
说那人留下金子只是懒得麻烦,顺便安置一下可能影响他复活白月光的因果?
没人会信。
在凡人眼里,这就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富家公子与美貌外室的风流债。
她慢慢坐直身子,手指摩挲着微凉的碗沿。
看,这就是她和王林之间,在旁人眼里最合理的关系。
一个不能惹麻烦的外室,和一个施舍了点钱财的金主。
他来此地,也不过是为了看看她肚子里这个可能带来变数的因果。
柳眉低下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
里面的小家伙似乎吃饱了,轻轻打了个嗝,顶得她肚皮微微一鼓。
“宝宝,”她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咱们的位置。”
“在别人眼里,咱们是上不得台面的。在他眼里……咱们大概连台面都算不上,顶多是路边一块暂时懒得踢开的石头。”
“所以,”她吸了口气,抬起头,掩去眼中的水光,
“咱们得更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能有任何不该有的念头,不能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指望。”
“他留下金子,是让咱们安分待着。那咱们就安分待着。吃好喝好,把身子养好,把你平平安安生下来。”
“他来看,咱们就让他看。看完,他走他的阳关道,咱们继续过咱们的日子。”
“至于复活李慕婉……”柳湄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那是他天大的事。咱们不能问,不能提,更不能……有一丁点儿耽误。”
“记牢了?这是咱们能在这儿安安稳稳待下去,唯一的道理。”肚子里的孩子安静着,像是听懂了。
柳眉重新拿起勺子,舀起已经有些凉了的鸡汤,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饭菜很香,胖掌柜两口子手艺确实不错。
金子也是好东西,能让她们母子在这小镇过得舒坦不少。
她该知足的。
至于李莲花那变了味的眼神,旁人可能的猜测和非议……
随他们去吧。
她没必要去解释。
窗外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进来,把屋子里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柳眉坐在光里,安静地吃着饭,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平静,甚至有些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