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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帝

神州九宸,征伐诸天星海

时间过得很快。

快得像绥园院子里的凌霄花,开了谢,谢了开,几个轮回下来,大半年就过去了。快得像嬴攸祾书桌上的课本,从高中翻到了大学,又从基础学科翻到了疗愈体系的专业典籍。快得像嬴政书房里的词典,从第三本翻到了第十本,又从翻词典变成了翻兵法、翻史书、翻星际战略规划。

全民修仙的时代,说来就来。

不是那种一蹴而就的、天上掉馅饼式的“全民修仙”,而是一场由上而下、由点及面的、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文明跃迁。灵气复苏的浪潮在全球范围内悄然蔓延,华夏因为嬴家数千年的积累走在了最前面。修炼功法从机密档案室里走出来,走进了顶尖学府的课堂,走进了军队的训练场,走进了千家万户的讨论中。电视里开始出现修炼常识的科普节目,网络上关于灵气、经脉、筑基、金丹的讨论铺天盖地,菜市场里大妈们砍价的间隙都在交流“你家娃儿测出灵根了没有”。

而在这场轰轰烈烈的时代变革中,最顶层的那几颗棋子,也在悄然落定。

汉武帝刘彻来了。

明太祖朱元璋也来了。

他们不是像嬴政那样通过“托梦”这种相对温和的方式来的。按照嬴家和上层达成的共识,既然始皇帝已经归位,剩下的就是“请”了——光明正大地、堂而皇之地、以华夏最高礼遇地将这两位千古一帝“请”到这个时代。

请来的过程,嬴攸祾没有参与。她只知道某一天早上醒来,周姐告诉她“小姐,陛下的书房里多了两位客人”,她当时正在喝粥,差点没把碗扣在自己脸上。

“两位?”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汉武帝刘彻,明太祖朱元璋。”周姐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嬴攸祾放下碗,站起身来,在绥园的院子里来回走了三圈,深呼吸了十几次,又把大宝叫过来抱了抱,才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即将赴刑场的死囚。可当她走到那间她这大半年来已经走过无数遍的书房门口时,她依然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了。

嬴政坐在主位上。

大半年过去,这位千古一帝身上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他的面容依旧沉静如千年古潭,可眉宇间那种初来时隐隐约约的紧绷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从容的、如鱼得水般的自在。玄色的袍服换成了更合时宜的深灰色中式正装,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带扣上镶着一枚乌黑的灵石——是嬴攸祾用自己培育的第一批灵石孝敬他的。

嬴政的左手边坐着一个男人。那人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面容清隽儒雅,眉目间带着几分文气,可那双眼睛极亮极深,像鹰隼般锐利,让人不敢直视。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正装,坐姿端正,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矜贵。这不是装出来的,是与生俱来的、刻进骨子里的、属于上位者的气度。

汉武帝刘彻。

嬴政的右手边坐着另一个男人。那人年纪看起来比刘彻大些,面容方正黝黑,颧骨高耸,下巴宽厚,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采,像两颗黑沉沉的棋子嵌在棋盘上。他的坐姿不像刘彻那样端正,微微后仰,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搁在膝盖上,看起来很随意,可那种随意之下,是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明太祖朱元璋。

嬴攸祾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哇凉哇凉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凉。从心口一直凉到指尖,从指尖一直凉到脚尖,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两个字:快跑。

可她的脚不听使唤。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就像大半年前在梦里见到嬴政时一样,她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别说跑了,站着都费劲。

她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谁让她来的?叫她来干什么?这两位是什么人?汉武帝,明太祖,哪个不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她一个小小的疗愈师,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十二岁的小丫头,她来干什么?送菜吗?

嬴攸祾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灰,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嬴政抬眸看了她一眼。

“进来。”

嬴攸祾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嬴政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东西——不是催促,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过来,没事”的、让她莫名其妙想哭的东西。

嬴攸祾深吸一口气,迈着发软的腿,一步一步地挪进了书房。她走到嬴政身侧,站定,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一只被丢进了狼群的小兔子,瑟瑟发抖。

刘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这便是那个抱着陛下大腿哭的小丫头?”

嬴攸祾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

朱元璋也看了过来,那双不大的眼睛里精光闪烁,在嬴攸祾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比说了更可怕。

嬴攸祾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汉武帝刘彻,雄才大略,千古一帝,开拓疆土,驱逐匈奴,打通西域,定鼎华夏。可这跟他的人品没关系啊。能当皇帝的还留名千古的,都没有人品这个东西。不是她刻薄,是事实。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一个不是踩着尸山血海走上那个位置的?哪一个不是杀伐果断、翻脸无情?哪一个会把“人品”当回事?

至于明太祖朱元璋——嬴攸祾偷偷瞥了一眼那个面容黝黑、神色沉郁的男人,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朱元璋重妻子,重儿子,这倒是真的。马皇后和他患难与共,他登基后从未动过废后的念头;太子朱标病逝,他哭得几乎晕厥,立朱允炆为皇太孙,把所有的爱都转移到了孙子身上。可他重的是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朱家人。

她呢?

她姓嬴,不姓朱。

她跟朱元璋一点关系都没有。

嬴攸祾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想,越想越害怕,形成一个完美的、让人崩溃的恶性循环。她的眼眶开始泛红,鼻尖开始发酸,嘴唇哆嗦的频率越来越高。

然后——她蹲下去了。

不是跪,是蹲。双手抱着嬴政的小腿,把脸埋在膝盖旁边,像大半年前在梦里那样,死死地抱着,不肯松手。

“哇——”

她哭出来了。

不是那种无声流泪,是真真切切的、嚎啕大哭。

“陛下,您误我啊——”

嬴政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这个小东西。大半年前她就是这么哭的,半年多过去了,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抱着腿哭,还是哭得稀里哗啦,还是说话颠三倒四。

可她的头发没有散。今日的簪子插得紧。

“这两个煞神,是我能见的吗?”

嬴攸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从嬴政的膝盖旁边闷闷地传出来,含混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汉武帝,明太祖——哪个不是杀人不眨眼的?”

刘彻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没有生气,甚至嘴角的弧度还大了几分。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抱着别人的大腿哭成这样、还一边哭一边骂他是“杀人不眨眼的煞神”的,这还是头一个。

有趣。非常有趣。

“明太祖还好——”

嬴攸祾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可她的嘴比脑子快这个毛病大半年来一点没改,话已经出口了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他重妻子,重儿子啊。可他重的他朱家人,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朱元璋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那张黝黑的、布满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那双像棋子一样黑沉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汉武帝——”嬴攸祾的声音又拔高了,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带着一种“反正已经说了,不如说个痛快”的破罐子破摔,“他是霸主,英主,雄才大略,这个谁都不能否认!可这跟他的人品没关系啊!能当皇帝的还留名千古的,都没有人品这个东西!”

书房的空气凝了一瞬。

刘彻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是僵,是定住了。像一幅画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画面还在,可里面的东西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看着嬴攸祾,可那目光变了——不是之前的玩味和审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锐利的、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东西。

嬴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嬴攸祾没有看见刘彻的表情变化。她低着头,抱着嬴政的腿,哭得正投入,嘴上停不下来。

“在他眼里压根没有亲人情义,一生杀伐决断,眼里只有权势霸业——亲情情爱全都靠边站,妥妥翻脸无情、杀伐不手软的主儿!”

刘彻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陛下!”

嬴攸祾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嬴政,那张哭花了的小脸上全是恐惧和哀求。她没有注意到刘彻的表情,没有注意到朱元璋眯起的眼睛,甚至没有注意到嬴政嘴角那一闪而逝的、极其微小的弧度。她只知道自己害怕极了,她只知道在场这三个人里,只有眼前这个是她认识的、熟悉的、在她哭的时候会给她夹桂花糕的。

“我害怕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种只有十二岁的小姑娘才会有的、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恐惧。

“您别把我送人啊!”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刘彻的手指停住了。

朱元璋端着茶盏的手稳了。

嬴政低头看着腿上这个小东西,看着那双红通通的、盛满了泪水的眼睛。

嬴攸祾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只知道要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摆出来,要让嬴政知道她有用,让她有价值,让她不能被当成一件可有可无的礼物送来送去。

“我可有用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疗愈体系的建立,我有了大概了!真的陛下,我已经在写框架了,虽然还没写完,但大纲已经有了,您给我时间,我一定能写完的!”

“还有疗愈师的系统培养——从入门到精通,从感知到共鸣到调用,每一阶段该学什么、该练什么、该掌握什么,我都已经在整理了!我先生说我整理得比他教的还清楚!”

“天材地宝的培育!陛下您记得吗?我之前说过我能种的!我真的能种!我已经种出来第一批了!虽然品相还不太好,可那是时间问题啊,给我时间我一定能种出最好的!”

“造化青莲——”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稳了几分,像是找到了最有分量的那块筹码,稳稳地放在了天平上。

“快开花结果了。”

嬴政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刘彻的目光变了。不是之前那种被冒犯后的锐利,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赤裸裸的——兴趣。一个能让造化青莲开花结果的小丫头,一个正在搭建疗愈体系的小丫头,一个哭着说自己“可有用了”的小丫头——这才是她真正有价值的地方,不是她抱着谁的大腿哭得多可怜,是她手里握着的东西,是嬴家倾全族之力培养出来的这个结果。

朱元璋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的沙哑质感。

“你就是嬴家那个疗愈师?”

嬴攸祾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把嬴政的腿抱得更紧了。

“是、是的大明皇帝陛下,我、我是疗愈师,刚入门的,还、还不厉害,但、但我会努力的,您、您别杀我——”

朱元璋看着这个抖成筛糠的小丫头,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于“哼”的表情,带着几分不屑,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谁要杀你了?”

嬴攸祾愣了一下。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朱元璋的表情——不是之前的阴沉沉,而是一种……不耐烦?像是大人看着小孩子在地上打滚哭闹时的那种“你闹够了没有”的不耐烦。不是杀意,不是恶意,甚至不是审视。

就是不厌其烦。

嬴攸祾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不杀她?

不是来杀她的?

她转向刘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刘彻正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让她更害怕的东西——兴趣。

“你方才说——”刘彻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酥的、温润的磁性,“朕没有人品?”

嬴攸祾的脸白了一瞬,又红了一瞬,又白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她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挤出来。因为她就是那个意思。她就是这么想的。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当着汉武帝的面说出来。

嬴政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了。

“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刘彻转头看向嬴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不是愤怒,不是尴尬,而是那种“陛下您怎么拆我台”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的微妙神情。

朱元璋也看了嬴政一眼,嘴角抽了一下,飞快地压住了。

嬴攸祾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嬴政。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可她的眼睛——那双红通通的、还挂着泪珠的眼睛——此刻正亮晶晶地看着嬴政,像一只被主人从狼群里捞出来的、惊魂未定的小狗。

嬴政没有看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起来。”

两个字,不高不低,可嬴攸祾听出来了——这不是“你给朕起来,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的命令,而是“起来吧,没事了”的那种。

她吸了吸鼻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抱着嬴政小腿的手,站起身来。她的腿还在抖,可她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在刘彻和朱元璋面前哭。她已经当着汉武帝的面骂了他没有人品,当着明太祖的面说他是“朱家人跟我不沾边”——她已经够丢人了,不能再丢人了。

嬴攸祾垂着头站在嬴政身侧,双手绞着衣袖,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鹌鹑。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刘彻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落在嬴攸祾身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的感慨。

“朕活了这么多年,敢当着朕的面说朕没有人品的——你是第一个。”

嬴攸祾的头垂得更低了。

朱元璋端起茶盏,又放了下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嬴攸祾身上,语气不咸不淡,却让嬴攸祾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冷汗。

“她怕的不是朕,怕的是朕的屠刀。”

嬴政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了嬴攸祾一眼——极淡极淡的一眼,像深潭的水面上掠过的一阵轻风,没有痕迹,可水知道它来过。

嬴攸祾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她不知道那道目光里藏着什么,可她忽然不那么害怕了。不是不怕,是那种“怕也没用,反正陛下在”的、破罐子破摔式的、莫名其妙的安心。

窗外的阳光从雕花木窗中斜射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茶盏上,落在嬴攸祾鹅黄色的衣襟上。

书房里,三位千古一帝和一个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坐了片刻。

没有人再说话。

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关于疗愈体系、关于天材地宝、关于造化青莲、关于嬴家准备了数千年的这个局——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这个十二岁的、哭得稀里哗啦的、抱着别人大腿说“我很有用”的小丫头,手里握着的东西,比她自己以为的,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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