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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忘川居

三拜红尘寂

黄泉路上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远灰蒙蒙的天,和永远吹不完的风。

秦书原以为长生说要“搭个棚子”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是当真的。

过了奈何桥,顺着黄泉路往回走一段,有一片荒坡。坡上寸草不生,只有些黑褐色的石头,歪歪扭扭地堆着。长生捡了几块平整的,吭哧吭哧地垒起来,又在上面搭了几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枯木,铺上芦苇秆——也不知道这阴间地府,哪来的芦苇。

“你就折腾吧。”秦书坐在一旁,看着他忙活。

“不折腾咋办?”长生头也不抬,“总不能让你跟我睡露天地。”

秦书想说我们都是鬼了,还怕什么风吹日晒。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长生弯腰搬石头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很满。那个在人间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躯壳,到了地府反倒有了些当年的生气——虽然魂魄上还有血洞,虽然衣裳还是破的,可他走起路来,又有了当年做山大王时的虎虎生风。

棚子搭了大半天,其实简陋得很。四根柱子撑着个顶,三面围着芦苇帘子,留着一面朝向黄泉路。风一吹,芦苇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说话。

长生退后两步看了看,不太满意:“搁以前,我能给你盖间瓦房。”

“以前你是土匪。”秦书说。

“土匪怎么了?土匪那也是正经手艺。”长生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再说我要不是土匪,上哪儿抢你去?”

秦书没接话。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枯木和芦苇,忽然轻声说:“下雨怎么办?”

长生想了想:“阴间应该不下雨吧?”

话音刚落,天上就飘起了毛毛雨。

那雨细得像雾,落在身上也不觉得湿,只是凉丝丝的。秦书看着长生目瞪口呆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嘴。”他笑道。

长生也笑了,笑着笑着凑过来,把秦书往棚子里面拉了拉:“往里挪挪,别淋着。”

“又不会生病。”

“那也不行。”

雨丝细细地飘着,黄泉路上空空荡荡,偶尔有几个魂魄被阴差押着走过,眼神空洞,步履蹒跚。他们看见路边多了个草棚,看见棚下坐着两个人,有的露出疑惑的神色,更多的什么都没看见,就那么直直地走过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说来也奇怪,阴间没有太阳月亮,也没有钟表,可时间好像还是在走的。秦书靠着自己心跳来数日子——虽然他也不知道,鬼魂的心跳算不算数。

他们把那个草棚叫做“忘川居”。是秦书取的名字,他说既然住在忘川边上,就叫忘川居吧。长生说好,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找了块木板,用烧焦的树枝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了三个字,立在棚子门口。

秦书看了半天,问:“这刻的是什么?”

“忘川居啊。”

“我以为你刻的是‘心刀石’。”

长生瞪了他一眼,秦书弯着嘴角,没有再笑他。

后来的日子里,他们慢慢摸清了这阴间的门道。鬼魂不需要吃东西,但饿的感觉还在,就像一种习惯,到了时辰胃里就会空落落的。长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口破锅,又搞到些黄米,就在棚子外面支了个灶,每天煮稀粥喝。

粥不好喝,寡淡无味,可热乎乎的捧在手里,竟也有种活着的感觉。

“你说咱俩是不是最没出息的鬼?”长生喝着粥,忽然问。

“怎么讲?”

“别的鬼都赶着投胎,就咱俩在这搭棚子过日子。”

秦书想了想,说:“投胎有什么好?下辈子又不记得你。”

“也是。”长生把碗里的粥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那就不投了,咱俩就在这过。等阎王爷来撵,撵也不走。”

秦书低下头,看着碗里稀薄的粥水,忽然问:“长生,你后不后悔?”

“后悔啥?”

“那年……你抢了我。”

长生放下碗,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灰蒙蒙的光线下,秦书的眉眼还是旧时模样,清清瘦瘦的,像一竿竹子。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山上第一次见到秦书的场景——那是一支商队路过山脚下,他带人下去劫道,掀开轿帘的一瞬间,看见一个少年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握着一卷书,明明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不肯失了体面。

他当时就想,这个人,我得留下。

“后悔。”长生说。

秦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长生咧嘴笑了:“后悔没早点抢。早两年抢来,咱就能多过两年安生日子。”

秦书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长生的手。长生的手粗糙得很,骨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子——那是拿刀拿枪拿锄头,一辈子受苦受难的手。秦书把那只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纵横交错的纹路,忽然说了一句:“我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后悔没早点被你抢。”

长生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黄泉路上回荡,惊得远处几个游魂茫然四顾。

日子久了,他们渐渐成了黄泉路上的“老住户”。

来来往往的鬼魂中,偶尔有人认出他们来。

有一回,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阴差押着经过,她看见秦书,忽然停住了脚步,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秦先生……”

秦书一愣,仔细端详了半天,才从那满脸的皱纹和白发中,认出一个人来。

那是他以前教过的学生。他当年在乡下私塾教书时,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总是把“人之初”念成“人之初”,他纠正了很多次都改不过来。

“你是……丫丫?”

老妇人哭着点头。她比秦书先走一步,没想到能在黄泉路上重逢。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光景:嫁了人,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日子苦过也甜过,最后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安安稳稳地走了。

“秦先生,”她抓着秦书的手,“那年你教我写的‘人’字,我记了一辈子。你说人字就是两笔互相撑着,一笔倒了,另一笔也站不稳。”

秦书眼眶红了,点点头。

老妇人又看向长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就是那个……那个抢了我们秦先生的土匪吧?”

长生摸了摸鼻子:“正是在下。”

“好人。”老妇人说,“你是个好人。”

阴差在催了,老妇人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被铁链拖着往前走。她走出一段路,又回过头来喊:“秦先生,你们要好好的!”

秦书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身影渐渐消失在灰雾里。

长生走到他身边,揽住他的肩。

“还会再见吗?”秦书喃喃道。

“会吧。”长生说,“阴间就这么大,转来转去总能碰到。”

秦书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风从黄泉路上吹过来,带着远处奈何桥头孟婆汤的淡淡苦味。

忘川居门口的“心刀石”牌子,在风中轻轻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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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地府不是没有规矩的地方。

他们在这里住了不知多久之后,终于引来了麻烦。

那天,两个阴差站在忘川居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秦书,长生,你二人已死多日,为何不入轮回?”

长生挡在秦书前面,挺着胸膛:“不想入。”

阴差皱了皱眉:“地府有地府的规矩,岂容你们胡来?”

“规矩是人定的。”长生说,“我们没犯法,没闹事,就在这搭个棚子住着,碍着谁了?”

阴差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掏出一本簿子翻了翻,脸色微变。

“你们……没有名字?”

“谁说没有?”长生一指秦书,“他叫秦书,我叫长生。”

“不是这个意思。”阴差把簿子转过来给他们看,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对应的阳寿阴寿,可翻到最后一页,本该写着他们名字的地方,却是一片空白。

“生死簿上,没有你们的名字。”阴差的声音低沉下去,“你们……不在轮回之中。”

秦书愣住了。

长生却忽然笑了。

他想起当年在人间,他们求过无数次,没有一张官方的文书承认他们是一对。如今到了地府,连生死簿都不肯收录他们的名字。

这天地之间,竟没有一处容得下他们。

可他不在乎。

他转过身,看着秦书。秦书的眼睛里有一点湿润的光,像是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长生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没名字就没名字。”他说,“反正我也认不得几个字。只要我记得你是谁就行了。”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秦书轻声说,“我记得你就好。”

两个阴差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最后,其中一个叹了口气,收起簿子,转身走了。

另一个犹豫了一下,留下一句话:“你们……好自为之。”

脚步声渐渐远了,黄泉路上又恢复了寂静。

秦书低着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长生的手还是那么粗糙,还是那么暖。

“长生。”他唤道。

“嗯。”

“我们怕是永远也投不了胎了。”

“嗯。”

“你怕不怕?”

长生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怕过很多东西。怕你跑,怕你被批斗,怕你先走。可就是没怕过跟你在一起。”

秦书抬起头,看着他。

灰蒙蒙的光线下,长生的笑脸还是那么混,那么赖,那么让人想哭又想笑。

“那就这样吧。”秦书说。

“嗯,就这样。”

风吹过忘川居,芦苇帘子沙沙地响。

远处奈何桥上,又一批魂魄正在过桥,一碗碗孟婆汤端起来又放下。

而他们不需要了。

因为他们已经喝了这辈子最苦的汤,剩下的每一天——哪怕是在这黄泉路上,都是甜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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