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嫡女是美食大佬68

耶律燕顺着昭宁指的的方向望去，见那缕阳光正巧笼住弓梢系着的红绒绳，风一过，绒绳轻轻晃，像极了那年韩将军出征前，她替他整束甲胄时，他胸前晃动的缨穗。

“这弓弦还是去年我替他换的。”耶律燕走回桌边，指尖碰了碰微温的碗沿，“那时他说，等开春草长，要教阿糯拉个满弦。我笑他心急，才多大点儿人儿，如今倒是我来守这个约。”

李氏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沙枣沉在勺底，她舀起一颗，轻轻捻碎：“他临走前半月，夜里总摸着阿糯的胎发发呆。有一回我醒了，问他想什么，他说，怕自己教不了闺女骑马射箭，怕她将来嫁人了，回头一看，爹爹连个像样的陪嫁都没有。”她说着，声音低下去，却不见泪，“我那时还怪他胡思乱想，如今想来，他是早知道自己要走那条路了。”

昭宁鼻子一酸，忙端起粥碗掩住脸，热气熏得眼睫发潮：“爹爹还说，等阿糯及笄，要给她打一副银铃脚链，骑在马上跑起来，叮叮当当，比草原上的风铃还好听……”

“那铃铛模子还在库房里搁着呢。”耶律燕接口，语气倒比先前稳了些，“我前几日去瞧，木匣子里除了模子，还有几颗他攒下的蓝松石，说是要给阿糯嵌在箭囊上。他说，闺女家的东西，不能全是铁家伙，也得有点颜色。”

阿糯啃完了杏脯，小手扒着桌沿站起来，奶声奶气道：“姑姑，我要铃铛！要蓝石头！”

耶律燕弯腰把她抱到膝上，用袖口擦了擦她嘴角的糖渍：“好，咱们都要。不光要铃铛，还要把你爹爹画的星图绣在斗篷里子上，夜里裹着，就像躺在银河里。等你再长大些，姑姑教你挽弓，教你认他射过的那些星，一颗都不许落下。”

李氏听着，终于抬眼看向她们。阳光已挪到她手背上，暖融融的，她轻轻握了握拳，像是要把那点温度攥住。“他若知道，定要笑我妇人之仁。从前我总觉得，这些儿女情长会软了他的骨头，如今才明白，正是这些念想，才让他拉弓时手稳，下马时心安。”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罢了，他既把闺女托付给我，我便不能让她活得像个没根的蓬草。”

昭宁放下碗，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画纸，小心摊在桌上：“娘，姑姑，你们看。这是我昨儿在爹爹书案夹层里找到的。他竟偷偷画了阿糯的像——说是等她十岁生日时，夹进她启蒙的《千字文》里。”

画上是个扎着冲天揪的小姑娘，骑在木马上，手里举着根树枝当剑，眉眼像足了韩将军，嘴角却翘着，有种李氏特有的倔强。画角题着一行小字：“吾女阿糯，当如劲草，风狂而不折。”

耶律燕指尖抚过那行字，喉头动了动：“劲草……他倒是会取喻。嫂嫂，这画我收着，等阿糯十岁，我来亲手教她写字。第一课就写‘韧’字——弓弦之韧，人心之韧。”

“不止弓弦。”李氏伸手，将画轻轻卷起，用一根藕荷色的丝带系好，放进阿糯怀里，“还有你爹爹给你缝的那个布老虎，肚子里塞的是他旧战袍的棉絮。他说，老虎要凶，也要软，这样摔疼了，抱着就不哭了。”

阿糯抱着画和布老虎，懵懂地仰头：“爹爹……在老虎肚子里吗？”

暖阁里静了一瞬。炭火“啪”地爆开一粒火星。

耶律燕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极轻：“在。爹爹在每一处我们想起他的地方。在春天的草尖上，在冬天的雪光里，在你穿的斗篷绒毛里，也在你将来射出的每一支箭里。他没走，只是换了个法子，陪着我们看星星。”

李氏别过脸，望向窗外。檐下最后一点残冰化了，水滴答落在阶前新露出的青苔上。她深深吸了一口粥香弥漫的空气，再开口时，声音已如化冻的河溪，清朗而平缓：“开春后，先把院里那块地翻一翻。他生前说，要种一片波斯菊，说蓝的紫的，衬得星星更亮。我想，今年该让它开起来了。”

昭宁笑着点头：“那我负责浇水。姑姑教阿糯射箭，娘教她认花，爹爹就在天上看着——他最爱看我们热热闹闹的。”

阿糯似懂非懂，却跟着拍起小手：“看花花！看星星！爹爹看！”

耶律燕站起身，将孩子高高举起，让她几乎碰到梁上垂下的流苏：“对，爹爹看着呢。所以咱们谁都不能掉眼泪，要把日子过得亮堂堂的，让他隔着银河，也能看见他闺女笑起来的酒窝。”

阳光彻底漫过了窗棂，将紫竹弓照得莹润如玉。粥锅仍在咕嘟，甜香缠着暖意，把整个屋子都填得满满当当。李氏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沙枣粥喝尽，舌尖尝到一丝恰到好处的甜。

她放下碗，轻声道：“等斗篷改好了，咱们先带阿糯去后山走走。他画的那片星图，我记下了位置，第一站，就从天驹星开始认起吧。”

屋外，风停了。远处传来第一声布谷鸟的啼鸣，怯生生的，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刚苏醒的泥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