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的暖阁里早已备好热茶,炭火在铜盆里毕剥作响。阿糯被丫鬟们裹成个蚕茧似的,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仍不舍得放开耶律燕的衣袖。
“公主姨母,你还没说完呢!”小姑娘赖在李氏身边的绣墩上,手指绞着斗篷的系带,“后来呢?你偷喝了酒,外祖父有没有打你手心?”
耶律燕正接过沈昭宁递来的姜茶,闻言险些呛着,抬眼瞥见李氏含笑的眸子,便知这府里是没秘密的。她放下茶盏,故意板起脸:“再问,便让你姑姑教你背《女诫》。”
阿糯立刻把脸埋进李氏臂弯,惹得众人笑作一团。
李氏抚着孩子的发顶,目光却落在耶律燕腕间:“公主这珊瑚串,成色极好。可是北齐王庭的旧物?”
耶律燕低头,指尖抚过那串红艳艳的珠子,恍惚又看见王庭帐前的落日。“是母妃的陪嫁。那年冬天特别冷,她把珠子拆了,分给营里的将士做坠饰。”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她说,红色显眼,若战死在雪地里,也好让同袍寻回来。”
暖阁里静了一瞬。
沈昭宁忽然起身,从多宝阁上取来一只黑漆木匣。“前几日整理库房所得。”她将匣子推至耶律燕面前,“或是博文舅舅当年带回的。”
匣盖开启,靛蓝绒布上静静躺着半枚兵符、一枚磨平的铜钱,还有张泛黄的羊皮纸。耶律燕展开纸卷,上面用稚嫩笔触画着几匹小马,角落里歪歪扭扭写着“耶律燕”三个汉字。
“这是……”她指尖微颤。
“舅舅从边关救回来的孩童所画。”沈昭宁轻声道,“他们说,公主曾分食过自己的糖糕。”
耶律燕怔在原地。她早忘了那点小事,不过是某次巡营时,见几个孤儿盯着她的蜜饯,便随手撒了出去。原来有些种子,早在岁月里悄悄发了芽。
窗外忽有细雪飘落,敲在雕花窗棂上簌簌作响。李氏起身添茶,陶壶嘴儿哼着温吞的调子。
“这雪,倒像极了那年上元节。”她将新沏的茶推近耶律燕,“博文带着你在廊下堆雪狮子,你非要把北齐的狼图腾刻上去,结果融化的雪水淌了满阶,像条小溪。”
耶律燕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笑了:“他气得要拿戒尺打我,最后却只在我掌心放了一块胡麻糖。”
“因你当时说,‘糖甜就不疼了’。”李氏眼中水光潋滟,“这府里记得的,从来不是公主,而是那个会偷酒、会堆雪狮子的姑娘。”
阿糯不知何时蹭了过来,将那枚北齐铜钱塞进耶律燕掌心:“姨母,我的也给你。它现在不是钱啦,是咱们家的信物!”
铜钱尚带孩童的体温,纹路已被摩挲得模糊。耶律燕合拢手掌,忽然觉得这异乡的冬夜,竟比王庭的炉火更暖。
更鼓声穿过雪幕传来时,李氏指着廊下新挂的灯笼:“那是阿糯剪的窗花,说是要给‘所有找不到家的大人’照路。”
耶律燕望出去,只见素白雪地上,一盏盏圆灯笼晕开柔软的光。原来所谓故乡,不过是有人将你零落的往事,一一拾起,妥帖安放。
她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了视线:“这茶,甚甜。”
四下寂静,唯有雪落无声,茶烟袅袅,将笑语与往事一同温柔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