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禁军统领的低喝:“欧阳老将军!陛下正在与皇后娘娘议事,您不能擅闯——”
话音未落,珠帘又被猛地掀起,欧阳擎一身戎装未卸,花白的鬓角还沾着演武场的尘土,大步跨了进来,对着御座上的皇上单膝重重一跪:“臣!欧阳擎!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阿杜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并未动怒,只抬了抬眼:“阿杜,你家老爷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朱笔,对身旁太监吩咐道,“摆驾。御书房。”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当皇上踏入殿内时,只见满地的朝靴印,文武百官竟已候了大半。为首的吏部尚书捧着笏板出列,声音洪亮:“陛下!北齐以联姻为名,实为要挟。我大唐立国百年,从未有被迫纳妃之例!欧阳将军乃国之干城,岂能受人挟制?”
殿中众臣齐齐躬身:“请陛下三思!”
皇上走到龙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须发皆白的老臣,也有年轻气盛的少壮派,竟无一人持反对意见。他嘴角微微一扯,看向仍跪在前方的欧阳擎:“欧阳爱卿,你也要劝朕?”
欧阳擎抬头,眼中血丝隐现,却字字铿锵:“臣不敢劝陛下,臣只问一句:若今日能让北齐以交易要挟嫁女,明日是否也能让西域以停战要挟娶亲?我大唐天威,何在?”
满室寂静,针落可闻。
皇上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忽然笑了。他拿起那份已被捏皱的北齐国书,当着众臣的面,缓缓撕成两半。
“诸位爱卿请起。”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朕昨日的话,你们只听了一半。”
众臣一愣。
“朕说‘按大唐规矩来’,规矩便是——和亲可以,但需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不得挟兵逼婚。”他将碎片掷于地上,“北齐若真心结好,便该遣正使,备厚礼,依礼而行。如今这般胁迫,算什么道理?”
欧阳擎紧绷的肩背微微一松。
皇上又看向他,语气缓了些:“至于博文……传朕口谕,让他安心在家陪夫人养伤。北齐那边,朕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朕的大将军,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
众臣这才恍然大悟,纷纷拜服:“陛下圣明!”
走出御书房时,夜风清凉。欧阳擎长舒一口气,对身旁的阿杜低声道:“走,回府。告诉你将军,这几日把院门栓紧些——天塌下来,有皇上顶着。”
御书房的烛火映着沈知渊清癯的身影,这位大唐宰相方才在殿外候着,此刻听得皇上处置已定,才稳步跨入殿内,对着龙案后的天子深深一揖:“皇上英明。既北齐三公主执意要留在大唐,依臣愚见,何不来一场比武招亲?”
满朝文武先是一静,随即窃窃私语。
沈知渊捋须笑道:“我大唐武士如云,岂止臣那小婿欧阳博文一人?先从文武百官中,挑些年纪与三公主相仿的公子,再邀宗室里适龄的阿哥——堂堂正正摆擂台,赢者方能论婚嫁。北齐若真怀好意,必不敢推拒。”
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还有一事。博文那孩子说,三公主酷爱美食。等臣小女昭宁坐完月子,身子复原了,让她亲手做几道江南点心送去。那丫头从小在臣身边耳濡目染,最懂如何以食观心。”
欧阳擎在一旁微微颔首,接得恰到好处:“沈相此计,乃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皇上听着,指尖在案上轻点,眼底笑意渐深:“沈爱卿这是爱婿心切,连女儿的厨艺都搬出来了。”
“臣不敢欺君。”沈知渊躬身,“只是婚姻大事,终要两厢情愿。那三公主若真有眼光,自会明白何为良配;若存了别样心思,这几道点心,也当是给她提个醒——我大唐的将军夫人,不是谁都能当的。”
“好。”皇上抚掌而起,玄色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暗金,“众爱卿便替朕细细想想,哪家公子哥儿,或是宫里的阿哥,与那三公主年纪相当?这场比武招亲,要办得风风光光,让北齐看看,我大唐的少年郎,是何等风采!”
殿中气氛骤然一松,先前的凝重被几分跃跃欲试取代。兵部尚书已捻须沉吟,似在心中盘点麾下骁勇子弟;几位宗亲王爷也交换着眼神,盘算起自家孙儿。
欧阳擎退至殿角,对等候多时的阿杜低声道:“瞧见没?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回去告诉你将军,安心陪夫人养伤——这热闹,咱们只管在府里看。”
阿杜使劲点头,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夜风卷着御沟边的柳絮吹进殿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仿佛连案头那堆被撕碎的北齐国书,也不再显得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