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想了三天,没想出办法。
火锅方案被他自己否决了——太刻意。体育课方案也否决了——球飞向看台的时机太难控制,搞不好砸到的不是眼镜而是脸。趁洗漱闯洗手间更不行。
周三下午,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脑子里正在过滤第四个方案,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闷雷。
他抬起头。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十月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被人往下摁了一掌。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要下雨了。
陆野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是个机会。
这可是天公作美,不关他的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写题的林知。林知今天穿了一件长袖校服外套,帆布包挂在椅背上,和每一天一样整齐。他没有注意窗外,也没有注意到陆野在看他。
陆野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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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第七节课下课前开始下的。
先是几滴试探性地敲在玻璃上,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等到放学铃响的时候,雨幕已经把整个操场浇成了一片水塘。教学楼门口堵着一群没带伞的人,有人打电话让室友送,有人干脆脱了外套顶在头上往外冲。
林知站在一楼门廊下面,看着外面的雨。
帆布包被他抱在怀里,大概是怕里面的书淋湿。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计算什么。计算雨什么时候会停,或者冲回去需要牺牲几本书。
陆野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兜,表情随意。
“没带伞?”他问。
“嗯。”
“我也没带。”
林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不是废话吗”,但没有说出来。
“等?”陆野又问。
林知又看了一眼雨幕。雨势没有任何变小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风一吹,雨点斜着扫进来,打湿了门廊边缘的地砖。
“……跑吧。”林知说。
“什么?”
“跑回去,”林知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这么等下去没有意义。”
陆野挑了挑眉。他本来以为林知会选等——等雨停,等别人送伞,等任何更稳妥的解决方案。但这个人说跑就跑,干脆得不像平时那个谨小慎微的书呆子。
“行,”陆野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你说了算。”
两个人同时冲进雨里。
雨比看起来更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带着十月的凉意,几乎是瞬间就把衣服浇透了。陆野在前面跑,脚步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水花。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知跟在他身后,帆布包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佝偻着肩膀,眼镜片上全是雨水,步伐却意外地稳。
他们在雨里跑了五分钟。穿过操场,绕过食堂,冲进男生宿舍楼的楼道。
两个人都湿透了。
陆野站在楼道里,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他侧头看向林知。
林知靠在墙上,微微喘着气。他的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帆布包被他护得很好,只湿了表面一层。
但他的眼镜完了。镜片上全是水珠,密密麻麻的,根本看不清东西。
“你眼镜,”陆野说,“全是水。”
林知抬起手,在镜片上抹了一把。没用,水渍反而被抹开了,视线大概更模糊了。
“……回宿舍擦。”他说。
两个人上了四楼。林知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慢一点——大概是因为看不清。陆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从兜里掏钥匙,摸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
林知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桌上,然后抬手摘下了眼镜。
就是现在。
陆野站在门口,离他不到两米。
宿舍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蓝色雨光。雨还在下,水痕沿着玻璃往下淌,把整面窗户变成了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林知低着头,用校服下摆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渍。他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那双桃花眼微微垂着,眼尾的弧度被雨水洗过一样清晰,没有了镜片的遮挡,像是画完了留白之后终于点上去的最后一笔。
比走廊上那次更近。比体育课那次更清楚。
陆野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林知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林知没有戴眼镜。他的眼神没有镜片的遮挡,比平时更直接。瞳仁深黑,带着点微微的疑惑。睫毛上那滴水珠终于落下来,挂在下眼睑上,像是没有流出来的眼泪。
“你站门口干嘛。”林知说。
陆野回过神来。
“没什么。”他把湿透的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走进宿舍,动作自然地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他走到自己的床位,拿起干毛巾擦头发,背对着林知。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眼镜被重新戴上了。
“你不擦一下?”林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头发还在滴水。”
“等会儿。”
陆野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转过身。
林知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正用一条干毛巾擦头发。他的动作很仔细,从发根擦到发尾,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有条不紊。脸上的水珠已经擦干了,那双眼睛又被藏回了镜片后面。
但陆野已经记住了。
记住了睫毛挂着水珠的样子。记住了眼尾弧度被雨水洗过的轮廓。记住了那双眼睛在灰蓝色的雨光里看向他的那个瞬间。
他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电热水壶,接了一壶水开始烧。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两包冲剂,扔了一包在桌上。
“什么?”林知停下擦头发的动作,看着那包冲剂。
“板蓝根。”
“……你宿舍还备着板蓝根?”
“有备无患。”陆野靠在桌边,双手交叉在胸前,“淋成这样,明天两个人都感冒就麻烦了。”
林知看了看冲剂,又看了看他。那双眼睛被镜片挡住了,看不清表情,但陆野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很明显的笑,只是一个极轻微的弧度。
“校霸也会照顾人。”
“校霸怎么不能照顾人?”
林知没有再说什么。他撕开冲剂的包装,把粉末倒进杯子里。电热水壶咕噜咕噜地响起来,白色的水汽从壶嘴冒出来,在雨天的冷空气里格外显眼。
陆野看着他倒热水、搅拌、端起杯子吹气——每个动作都一板一眼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板蓝根冲剂还没完全化开,深褐色的颗粒在热水里旋转。
那杯水很烫,但他没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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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雨还在下,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变成了细细密密的夜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敲玻璃。
陆野躺在床上,一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安静地回想那个画面。
林知站在窗前,摘掉眼镜,低着头擦镜片。睫毛上挂着水珠,眼尾微微上挑。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衬得柔和而清晰。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你站门口干嘛。”
那双眼睛在雨光里看着他。
没有镜片遮挡,没有反光干扰。就是一双眼睛,深黑的瞳仁,微微上挑的眼尾,睫毛还没干透。
陆野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一天,给林知贴的无害物种的标签。
现在那个标签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无害物种——才怪。
陆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雨水从窗玻璃上淌下来,一道一道的,把窗外的路灯模糊成一团光晕。
不算计划内的方案。雨是自己下的,林知是自己摘的眼镜,他只是刚好站在门口。
但结果是一样的。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而且比想象中更好看。
陆野把被子拉到胸口,在黑暗中笑了一声。
天公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