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的私人疗养病房,常年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消毒水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梧桐叶枯了又荣,四季轮回间,数载时光悄无声息地刻在了陈奕恒的眉眼间,也刻在了他那条伤痕累累的腿上。
腿断的剧痛,从坠崖醒来的那一刻,就从未真正消散过。
最初的几个月,他躺在床上,浑身动弹不得,右腿被厚重的石膏牢牢固定,连轻微的转动都伴随着钻心的疼,像有无数根钢针,密密麻麻扎进骨头缝里,疼得他浑身痉挛、冷汗直流。
夜里常常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枕套,右腿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他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腿。
曾经,这条腿能支撑他在赛车场上肆意驰骋,能带着他奔向陈浚铭,能撑起他所有的桀骜与张扬。
可如今,它只是一条无法动弹、布满伤痕的累赘,是他心底最深的自卑与怯懦。
陈思罕联系的国外顶尖医生,一次次来查房,语气客观却冰冷:
“腿骨断裂严重,伴随神经损伤,即便手术成功,也很难恢复到从前的状态,大概率会落下后遗症,无法再进行高强度运动,甚至可能影响正常行走。”
每一次听到这样的话,陈奕恒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想起自己的赛车梦,想起曾经对陈浚铭许下的承诺,想起自己说过要护他周全、要带他奔赴远方。
可现在,他连自己都站不起来,连正常走路都成了奢望,又凭什么去护着那个温柔纯粹的少年?凭什么去兑现那些沉甸甸的承诺?
愧疚与绝望,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开始自我厌恶,厌恶自己的脆弱,厌恶自己的无能,厌恶这条不争气的腿。有好几次,他趁着左奇函不在,用尽全身力气去扯腿上的石膏,哪怕疼得晕厥过去,也只想摆脱这个让他耻辱的枷锁 —— 他宁愿断的是整条腿,也不愿以这样残缺、狼狈的模样,再出现在陈浚铭面前。
左奇函总是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异常。
每次看到他浑身冷汗、脸色惨白地蜷缩在床上,看到他偷偷撕扯石膏、眼底满是绝望的模样,左奇函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一边按住陈奕恒的手,一边红着眼眶呵斥,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
“陈奕恒,你疯了吗?你想一辈子站不起来吗?!”
呵斥过后,又是小心翼翼的照料。
他会帮陈奕恒擦去脸上的冷汗,会轻轻按摩他僵硬的腿部肌肉,会耐心地喂他吃药、喝康复汤药,会在他疼得无法入睡时,坐在床边,一遍遍地安抚他、陪着他,直到他疲惫睡去。
“恒哥,我知道你疼,知道你难受,” 左奇函常常坐在他床边,声音沙哑,眼底满是心疼,
“可你不能自暴自弃啊。医生说了,只要好好复健,还是有希望恢复的。就算不能再赛车,就算走路会有痕迹,那又怎么样?人没事就行呀。”
陈奕恒闭着眼,不说话,泪水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他怎么会不懂?可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自己以这样残缺的模样,去面对陈浚铭,去拖累他。
他怕陈浚铭看到他拄着拐杖、走路蹒跚的样子会失望,怕陈浚铭跟着他受旁人的闲话与指责,怕自己给不了他安稳的未来,只能让他跟着自己吃苦受累。
“我不能回去,” 陈奕恒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哽咽,
“我这个样子,回去只会拖累他。与其让他跟着我受苦,不如让他忘了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你怎么就不明白!” 左奇函急得红了眼,
“你以为你瞒着他、不见他,就是对他好吗?你知道他在国内有多苦吗?你知道他为了你,差点丢了自己的命吗?他一直在等你,等你回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等你!”
左奇函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奕恒的心底。
他想起陈浚铭温柔的眉眼,想起他依赖的模样,想起梦里他哭着说 “我只要你” 的模样,心里的疼痛与思念,瞬间盖过了所有的自卑与绝望。
可一低头,看到自己那条毫无生气的腿,所有的勇气,又瞬间消散殆尽。
日子就在这样的挣扎与痛苦中,一天天过去。
石膏拆除后,复健的折磨,比手术和疼痛更让人难以承受。
最初练习站立,他靠着墙壁,浑身颤抖,右腿根本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刚一站起来,就会剧烈疼痛,瞬间摔倒在地。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摔倒,膝盖磕得青紫,腿部的伤口反复撕裂,渗出血迹,疼得他几乎晕厥。
左奇函就在一旁,一边扶着他,一边心疼得直掉眼泪,却还是硬着心肠,督促他继续:
“恒哥,再坚持一下,就一下,不能放弃。”
陈奕恒咬着牙,忍着剧痛,一次次重新站起来。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在地上,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次站立,都像是在与命运抗争。
他疼得浑身痉挛,却始终没有放弃 —— 他想站起来,想好好走路,想早点回去,想见到那个他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人。
后来练习走路,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右腿的神经传来阵阵刺痛,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走不了几步,就会累得气喘吁吁,腿部的肌肉僵硬得无法动弹。
阴雨天的时候,腿伤更是发作得厉害,整条腿又酸又麻,疼得他蜷缩在床上,连翻身都成了奢望。
无数个深夜,他疼得无法入睡,就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夜色,思念着陈浚铭。
他会拿出手机,翻看陈浚铭的照片,指尖轻轻抚摸着屏幕里的人,眼底满是温柔与愧疚。他多想立刻回到陈浚铭身边,多想抱抱他,多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思念他,可他不能 ——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还没有底气,以这样残缺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左奇函看着他日复一日地承受着复健的折磨,看着他明明疼得不行,却依旧咬牙坚持的模样,心里既心疼,又无力。他知道,陈奕恒的执念太深,除了陪着他、鼓励他,他什么也做不了。
为了打发在国外漫长而枯燥的时光,也为了能多挣点钱,给陈奕恒更好的治疗和休养条件,左奇函在医院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酒馆。
酒馆不大,装修简单而温馨,主要接待一些当地的华人,还有医院的医护人员。
每天,左奇函都会先安排好陈奕恒的复健和饮食,然后去酒馆打理生意。
傍晚关店后,他就会回到病房,陪着陈奕恒,听他诉说心底的挣扎与思念,陪他熬过那些痛苦的夜晚。
酒馆成了左奇函的精神寄托,也成了他陪伴陈奕恒的一种方式。
偶尔,他会带着酒馆里的特色小吃和温热的酒,回到病房,和陈奕恒坐在一起,喝一杯,说说话,缓解彼此心底的压抑与疲惫。
“恒哥,今天酒馆来了几个华人,聊起国内的事,说浚铭的书,又再版了,” 左奇函一边给陈奕恒倒酒,一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他现在,过得很好,很优秀。”
陈奕恒接过酒杯,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泛起一丝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那就好,” 他轻声说道,声音低哑,
“只要他过得好,就够了。”
“可你也该回去了,” 左奇函看着他,语气诚恳,
“你已经复健这么久了,虽然还不能像从前那样,但正常走路已经没问题了。你不能一直这样瞒着他,不能一直让他等着。他等了你这么多年,该给他一个交代了。”
陈奕恒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一口饮尽杯中的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疼痛与思念。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默默想着:
再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能走得更稳,等我能真正撑起一片天,等我能护得住他,我就回去,回到他身边,再也不分开。
右腿的隐痛,依旧在反复折磨着他,复健的路,依旧漫长而艰难。可他的心底,却多了一份坚定与期待。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可只要一想到陈浚铭,想到那个在国内默默等他的人,他就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左奇函看着他沉默的模样,没有再劝说,只是默默陪着他。他知道,陈奕恒心里有自己的打算,他能做的,就是一直陪着他,陪着他熬过所有的艰难,陪着他,一起等一个归期。
酒馆的灯光,在深夜里温柔亮起,映着病房里两个孤独却坚定的身影。一场跨越山海的思念,一场与伤痛的抗争,依旧在继续,而归期,也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与等待中,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