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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犹隔千山

世间何为情

初夏的风褪去了暮春的温润,裹挟着草木的蓬勃生机,拂过京城城南的条条街巷。昔日齐王作乱带来的动荡早已烟消云散,街头巷尾再看不到惶恐奔逃的人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悠然自得的市井气象。青石板路被日日往来的行人磨得光亮,两侧民居鳞次栉比,矮墙院落里爬满藤蔓与各色野花,蝉鸣从清晨持续到日暮,声声不绝,勾勒出太平年间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秦若与李昇定居在此处已有数月,自从摆脱暗牢囚徒、王府卧底的双重身份,卸下 “小荷” 那层伪装之后,二人便偶尔住进这片寻常民居。秦若今日一身浅青色粗布衣裙,未施粉黛,长发简单挽在脑后,褪去了柔嘉县主的华贵礼制,看起来就和寻常市井妇人别无二致。她正站在自家小院的竹篱旁,手里择着刚从屋后菜畦里采摘的青菜,身旁的幼子迈着踉跄的步子,追着花间飞舞的粉蝶,清脆的笑声在院落里回荡。李昇一早从翰林院散值归来,换下官服,挽起衣袖帮着打理院落,夫妻二人眉眼间皆是松弛的笑意。十余载暗无天日的囚禁、提心吊胆的卧底生涯,像是一场遥远的噩梦,如今触手可及的烟火日常,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归宿。

“夫人,东边张婶方才送来一屉新蒸的麦糕,说是今早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贴身侍女立在廊下,捧着食盒轻声禀报。秦若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菜叶,笑着点头:“替我谢过张婶,等会儿我也把院里的新蔬分一些送过去。远亲不如近邻,大家同住一片街巷,本就该相互照拂。”

自从搬来此处,秦若夫妇便放下了所有身份架子。东邻的大婶会分享自家面食,西舍的老者常送来山野采摘的野菜,街头的孩童总爱围着幼子嬉闹。没有人刻意攀附皇家封赏的县主与翰林编修,也没有人因为二人过往的遗孤身份另眼相看,所有人都以最朴素的邻里之礼相处。这份不加功利的温情,让饱经磨难的秦若倍感珍惜。李昇放下手中的锄头,走到妻儿身边,弯腰抱起跑累的幼子,温声道:“翰林院如今学风愈发清正,寒门学子越来越多,不少偏远村落的孩童都慕名前来求学,想来用不了多久,整个北齐的文风都会焕然一新。”

“这都是你和一众同僚苦心经营的结果。” 秦若抬眸看向夫君,眼底满是赞许,“只是朝堂之上依旧有世家子弟心存芥蒂,你行事还是要多留几分心思,切莫因为太过刚直,再遭人暗中刁难。” 李昇微微一笑,将孩子搂在怀中:“我心中有数。历经暗牢酷刑、生死险境,寻常的言语排挤、暗中使绊,早已伤不到我。如今我执笔修史、登台讲学,只求守住父辈留下的忠良风骨,其余的虚名纷扰,皆可置之度外。”

夫妻二人低声闲话家常,言语间满是岁月安稳的惬意。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顾铭朝、商舒兰身着一身月白素色布衣,身边只跟着侍女绿衣,并未携带仪仗,一身装扮朴素低调,显然也是特意走出王府,体察市井民情。她今日绕开了主街的热闹人群,特意来到城南这片民居,一来是探望义妹秦若,二来也想在这片烟火气里,稍稍纾解心中郁结。

秦若见到来人,立刻笑着迎出竹篱:“姐姐怎么来了?快请进院里坐坐,正好刚摘了新茶,泡来解暑。” 商舒兰颔首走入院落,目光扫过嬉闹的孩童与整洁的小院,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你们一家其乐融融,当真让人羡慕。王府高墙之内终究太过拘束,倒是这片市井街巷,处处都是自在气息。”

几人一同坐在院中的凉棚之下,竹棚遮挡住烈日,穿堂风缓缓拂过,驱散了夏日的燥热。绿衣与李家侍女自觉退到院外值守,将空间留给他们闲谈。起初众人围绕农桑、女学、翰林院讲学等民生政务交谈,话题条理清晰,彼此配合默契。商舒兰近期牵头在京城各处增设民间女塾,招收寻常女子学习识字、女红与持家之道,秦若也时常帮忙联络邻里妇人参与,二人在民生教化一事上早已达成十足的共识。

聊及当下时局,李昇正色道:“齐王残余的底层党羽虽已尽数肃清,但部分老旧世家依旧暗藏势力,表面安分守己,私下仍在观望朝堂动向。如今边关安稳、内政清明,可隐患无法彻底根除,还是要时时警惕。”

商舒兰轻轻点头:“我与父亲、王爷早已定下规矩,各地官府按月巡查,暗卫常态化摸排,绝不会给奸人死灰复燃的机会。北齐如今来之不易的太平,容不得半点破坏。”

谈及顾铭朝,秦若有意放缓了语速,悄悄观察着商舒兰的神色。自当初定下一年之约,又因边关战乱、残余逆党作乱两度延后之后,二人之间的关系始终悬在半空。明面上,他们是携手共治王府、辅佐朝堂的主君与主母,朝堂之上配合无间,处理公务从无半分分歧;私下里,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旁人都能看出顾铭朝的悔意与执着,可商舒兰的心思却如同蒙上了一层浓雾,无人能够看透。

之后,商舒兰和秦若聊起了闺房之事。

“方才我在主街偶遇王爷,他也是一身便装独自闲逛,想来也是想躲开王府的繁杂。” 秦若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他如今放下了往日的桀骜偏执,一心打理军务与朝堂琐事,整个人沉稳了许多。姐姐与他相处这么久,心中…… 就没有半分松动吗?”

这个问题,她已经旁敲侧击问过数次。作为一路相伴走来的至亲姐妹,她既心疼商舒兰过往遭受的伤害,也看得出顾铭朝日复一日的真心弥补,只希望二人能解开心中的死结,不必再这般彼此煎熬。

商舒兰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浅酌一口清冽的茶汤,目光望向院外蜿蜒的街巷,神色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松动谈不上,隔阂也未曾加深。如今朝野安稳,公务繁多,如今我与他更多是并肩做事的盟友。年少时的倾心早已被过往的风波磨平,我也不清楚自己的心里对他是什么感觉。”

她没有直言爱与不爱,也没有提起和离或是相守的打算,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模糊态度。十余年的风雨裹挟着阴谋前行,这段始于算计、困于误解的姻缘,早已偏离了寻常情爱该有的模样。她有自己的立身之本,身为将军府嫡女、当朝护国夫人,就算离开萧王府,依旧能活得安稳自在;可真要决然离去,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彼此守护的牵绊,又让她心生犹豫。

就在二人闲谈之际,院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顾铭朝一袭藏青色普通布袍,腰间未系王爷专属玉带,除去了所有权贵标识,孤身一人走了过来。他今日处理完京营军务,便换上便服走入市井,本想独自散心,走着走着,脚步便不自觉地朝着城南这片民居而来。他心底清楚,想要见到的人,十有八九在此处。

踏入竹篱院门,顾铭朝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商舒兰身上。四目相接的瞬间,两人皆是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在众人面前,他们恪守着王府主君与主母的礼仪,举止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没想到诸位都在此处,倒是巧了。” 顾铭朝走到凉棚之下,对着李昇拱手行礼,目光再次转向商舒兰,语气不自觉地放柔和了几分,“连日操劳民生与军务,可曾觉得疲惫?若是身子不适,只管吩咐下人,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这番关切直白又克制,没有逾越分寸,却处处流露着在意。李昇与秦若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起身,借口去查看院外晾晒的衣物,带着幼子一同走出凉棚,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二人。

凉棚之内只剩下两人,蝉鸣声在四周此起彼伏,周遭的热闹仿佛被隔离开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寂。商舒兰移开视线,看向院中的野花:“多谢王爷挂心,我身子无碍。如今百姓安居乐业,能为大家做些实事,反倒觉得踏实。”

“踏实?” 顾铭朝轻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王府高墙之内,你似乎从未有过真正的踏实。我知道过往种种皆是我的过错,从最初被杨雪儿蒙蔽,到后来轻信流言,一次次误会你、伤害你。这一年多来,我努力学着改变,学着弥补,可我看得出来,你始终没有真正接纳我。”

他不再绕弯子,直面两人之间的僵局。这段模糊不清的关系,日复一日地拉扯着他的心。他想放弃,可多年的心动与并肩的情谊牢牢牵绊着他;他想步步靠近,又怕逼得太紧,让对方彻底抽身离去。进退两难的滋味,日日萦绕心头。

商舒兰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纹路,沉默许久才开口:“王爷,你我如今同掌王府、共辅朝堂,一举一动都被朝野上下看在眼里。贸然改变现状,无论是相守还是和离,都容易引发流言,扰乱当下安稳的局面。”

她依旧用国事作为理由回避核心问题,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答案。一年之约延后数次,如今没人再刻意提起期限,可悬而未决的状态,依旧是两人之间最大的难题。

“我明白你的顾虑。” 顾铭朝轻叹一声,眉宇间染上几分落寞,“我不会逼迫你做出选择。只是我希望你明白,我可以一直等。等到你彻底放下过往,或是等到你下定决心离开的那一天。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会尊重你的决定,也会一如既往地护着你与将军府。”

他的态度温柔又执着,没有强势的占有,只有默默的守候。商舒兰抬眸看向他,眼底情绪层层叠叠,有动容,有无奈,也有深深的迷茫。她能感受到这份迟来的真心,可心底那道被过往伤痛刻下的裂痕,始终无法彻底愈合。

“前路漫漫,变数太多,谁也无法预判日后的走向。” 她淡淡说道,语气依旧模棱两可,“活在当下,守好这片山河与百姓,便足矣。”

一句话,再次将两人之间的情爱话题轻轻揭过。顾铭朝知晓她不愿深谈,便不再继续追问,转而聊起京营布防、边关动向等公务。谈及朝堂事务,二人瞬间恢复了往日的默契,你一言我一语,条理清晰,思路完全契合,仿佛方才的微妙僵持从未存在过。

院外的邻里往来穿梭,孩童嬉笑打闹,市井烟火气层层包裹着这座小院。凉棚内,两人公事相谈甚欢,私下却依旧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距离。李昇与秦若抱着孩子站在远处的树荫下,静静望着凉棚里的两道身影,相视无言。

“他们二人,明明心意相通,却被过往的枷锁困住,咫尺之距,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秦若低声感慨,眼底满是惋惜。她与李昇是绝境里彼此唯一的光,别无选择,故而相守得纯粹坦然;可商舒兰与顾铭朝不一样,他们有身份、有立场、有无数过往的纠葛,明明相伴左右,心却始终无法真正靠近。

李昇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每个人的际遇不同,心结也不同。我们能做的,只有静静旁观。他们如今共担家国重任,这份羁绊早已深入骨髓,至于情爱归宿,只能交给时间。”

日头渐渐西斜,烈日褪去,晚风变得清凉。商舒兰起身准备告辞,起身之时,身形微微一晃,连日操劳让她气血有些不足。顾铭朝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搀扶,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衣袖的瞬间,又硬生生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被两人同时看在眼里。空气中的氛围再次变得微妙。

“多谢。” 商舒兰稳住身形,轻声道谢。

“路上小心,我送你到巷口。” 顾铭朝主动提议。

两人并肩走出竹篱小院,沿着青石板街巷缓步前行。一路上,来往邻里看到二人,纷纷躬身行礼。众人都知晓这两位是当朝举足轻重的人物,也隐约听闻王府内的微妙关系,却都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

街巷两旁的民居炊烟袅袅,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晚饭,饭菜的香气混杂着草木清香,弥漫在空气里。两人一路慢行,偶尔谈论几句市井见闻,再无半分私情相关的话语。走到巷口,通往萧王府与城南民居的岔路口就此分开。

“就此别过吧。” 商舒兰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嗯。” 顾铭朝站在原地,目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动。

看着那道素色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拐角,他才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两条岔路,看似通向不同的归宿,可身在朝堂与王府的他们,终究还是会日复一日地相遇、相伴、拉扯。

秦若与李昇站在小院门口,目送两人分别。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人影拉得悠长。这片朝夕相处的市井邻里依旧安乐,街巷里的烟火日复一日地升腾,可萧王府那两位当事人的心路,依旧迷雾重重。

没有人知道这份僵持会持续多久,也没有人能预判他们最终的选择。是解开过往心结,携手共度余生?还是待到时机成熟,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朝夕相伴的邻里烟火依旧温热,而那两颗彼此牵绊、又彼此疏离的心,还在漫长的时光里,继续维持着这份不远不近、难分难离的距离。前路依旧模糊,故事还在缓缓延续,没有结局,唯有日复一日的相守与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