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手帕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看书，听见外头有人喊我名字。我放下书跑出去一看，陆沉舟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几本书。

“给你。”他把书递过来，“高中的语文和数学，还有一本《青年近卫军》，我看完了，你拿去看看吧。”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三本书，用牛皮纸包着书皮，边角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爱惜书的人。我翻开最上面那本语文课本，里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清秀，比我写的字好看多了。

“这……这是你的书？”我抬头看他。

“嗯，以前用的。”他说，“我现在用不上了，你留着看吧。”

“用不上”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那本《青年近卫军》好看，你先看那个。”

“好。”

他走了以后，我抱着那三本书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我才回过神来，赶紧把书抱进屋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

我翻开那本《青年近卫军》，第一页上有一行小字，是他的笔迹——“一九七五年春，购于县新华书店。”

一九七五年，那不就是去年吗？

我摸了摸那行字，心里头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趴在煤油灯底下看《青年近卫军》，看得入了迷。书里的那些年轻人，跟我差不多大，却在做着那么了不起的事情。我翻了一页又一页，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我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我娘催了好几回让我睡觉，我嘴上应着“马上马上”，手里的书却放不下。最后我娘直接把灯吹了，我才不得不躺下。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书里的情节。我又想起陆沉舟在书上写的那些批注——他看书看得很细，有些地方还用铅笔划了线，旁边写着“好”或者“感动”之类的字。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跟我以前想的不太一样。

第二天起来，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被我娘笑话了一顿。但我顾不上那么多，吃完饭又捧起书来看。

看了两天，把《青年近卫军》看完了。合上书的时候，我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跟一群好朋友告了别。我坐在那儿发了半天呆，然后拿起那本语文课本，从头开始翻。

课本里有不少古文，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觉得枯燥得很，现在重新看，倒看出了一点味道来。有一篇《岳阳楼记》，我念了好几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念着念着，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看书看累了，我就换换脑子，做点别的事。

上回给二丫绣枕巾，绣出了点兴趣来。我又翻出娘的针线筐，找了一块白棉布，裁成手帕大小，想着再练练绣花的本事。

头一回绣花是绣“囍”字，这回我想绣朵花。我在布上先用铅笔画了个简单的花样——一朵小小的梅花，五片花瓣，简简单单的。然后穿好红线，一针一针地绣起来。

有了上回的经验，这回手稳当多了。虽然针脚还是不够齐整，但好歹能看出是一朵花了。我又用黄线在花心点了几个点，算是花蕊。绣完一看，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举着手帕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笑了笑。

正美着呢，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田恬！田恬在家吗？”

是王红梅的声音。我把手帕往口袋里一揣，跑出去开门。

“咋了红梅姐？”

“场院上要翻谷子，人手不够，我来喊你帮忙。”

“走！”

我跟着王红梅跑到场院上，太阳正毒，晒得地皮发烫。男人们光着膀子翻谷子，一个个汗流浃背的。女人们拿着簸箕把谷子拢成堆，孩子们在旁边捡掉在地上的谷粒。

我弯下腰正要干活，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沉舟也在，光着膀子，只穿一件白布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正弯腰翻谷子，一铲一铲的，动作利落得很。

他直起腰来擦汗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他拿袖子抹了一把，但袖子也是湿的，根本擦不干。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刚绣好的手帕。

给他用吧……反正就是块手帕……

不给他用吧……人家借了我那么多书……

我咬了咬牙，走过去，把手帕往他手里一塞：“给你擦擦汗。”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帕——白底红花，一朵小小的梅花，绣得不算精致，但能看出来是用心绣的。

“这是……你绣的？”他抬起头看我。

“嗯。”我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别处，“刚绣的，还没用过，干净的。”

他没说话，拿着手帕看了好一会儿。我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结果他只是把手帕叠好，放进了口袋里，没有用它擦汗。

“我先收着。”他说。

然后他又弯腰继续翻谷子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心里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是不舍得用，还是嫌我绣得不好看？

算了算了，不想了。

我弯下腰，也开始干活。但干活的时候，总忍不住往他那边瞟一眼。他还在翻谷子，动作跟之前一样利落，但我注意到，他时不时会摸一下口袋。

那个放着手帕的口袋。

我心里头忽然有点甜丝丝的，像是吃了一颗糖。

干完活回到家，我洗了把脸，又坐到桌子前头，翻开那本语文课本。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低头看书，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啥。

反正就是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