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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微温

陈野是在周三下午的训练课后收到那条微信的。同系的学妹,大二,学运动康复的,之前跟网球队做过随队防护。小姑娘站在网球场边上,等他打完最后一组发球练习才走过来。网球裙是白色的,马尾扎得很高,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一瓶递给他,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学长,我喜欢你。”她说得很大方,声音被网球场空旷的回音放大了一圈。

陈野接过饮料,沉默了片刻。他不是没被人表白过——体院男女比例悬殊,他这张脸加上网球校队的成绩,从大一开始就有女生在训练场边上假装路过。他以前拒绝人的方式很简单:谢谢,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但今天他没有说这句话。因为他现在不是不想谈恋爱,是不想跟别人谈恋爱。而这个“别人”不包括池晚。

“对不起,”他把饮料放在旁边的长椅上,“我有喜欢的人了。”

学妹愣了一下,但没哭也没追问,只是把另一瓶没开的饮料也放在长椅上,说了句“那学姐应该挺厉害的”,然后转身走了。

陈野目送她走出训练场,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他拒绝别人的理由,和池晚对他不温不火的理由,本质上是同一句话——“我心里有别人”。区别在于,别人问他这句话时,他在想池晚;而池晚从不回答这句话。

池晚的不温不火,不是那种吊着人的暧昧。她很清楚,清楚到近乎冷酷。她从一开始就说了——不谈感情,只谈现在。他当时说“姐姐说了算”,说完还笑了笑,把自己那点不属于成年人世界的占有欲藏得很好。但现在他发现藏不住了。

她会在凌晨改完设计稿之后回他微信,一条条回复他白天发的训练日常——哪条肌肉拉伤了,哪个对手发球太刁钻——她的回复通常很短,“冰敷了没”、“赢了吗”。但每一条都让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看好几遍。她会在他帮她搬完货之后递给他一杯温度刚好的美式,杯身上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很小的高尔夫球杆图案。那支球杆的杆头角度和他在练习场打出的第一杆一模一样。她会在他训练输了比赛心情不好时,不说话,只是把他从体院接出来,带他去她工作室的天台上坐着,递给他一瓶冰啤酒,然后自己喝咖啡。从傍晚坐到天黑,一句话不讲,风把她身上的真丝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侧头看她,她正仰头看着城市上空那几颗看不见的星星,侧脸在暮色中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就是这些瞬间——这些被她称为“当下”的瞬间——让他觉得她是喜欢他的。但她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没有说过“我想你”,连“晚安”都只在他说了之后回一个“嗯”。她给他的所有温柔都包裹在一层极其专业的包装里,像是她在面对一块上好的面料——她会欣赏、会用心对待、会花时间裁剪,但她从来不会说“这块面料是我的”。

周五下午,陈野照例去工作室帮忙搬货。池晚从快闪店调了一批滞销款回来,堆在走廊里占了半个过道。他搬完第三趟的时候T恤已经湿透了,池晚从缝纫机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扔过来一条干净毛巾。他接住毛巾,没有擦汗,只是攥在手里,站在原地,背后是堆到天花板的货箱,面前是她背光的剪影。

“池晚。”他很少叫她全名。以前都是叫“姐姐”,后来熟悉了偶尔叫“池老板”。叫全名是第一次。

池晚停下踩缝纫机的脚,转过身面对他。他站在满地的碎布头和牛皮纸屑之间,T恤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圈,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手里攥着她的白毛巾,眼神里有一种在赛点最后一球才会出现的专注和决绝。

“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说清楚了。不谈感情,不求结果,不干涉对方生活。这些我全都同意了,签字画押的那种同意。但现在——”他把毛巾叠好放在旁边的纸箱上,“我好像做不到了。”

池晚从工作台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陈野注意到她握杯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紧张,是咖啡喝多了。她最近改稿改到凌晨,靠咖啡吊着命。他连她每天喝几杯咖啡都知道。

“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喜欢姐姐,不是体育生喜欢设计师,是——我想每天训练完骑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到你工作室楼下,不是为了搬货,是看你有没有好好吃晚饭。我想听你骂甲方,给我讲针织和梭织的区别,在你趴在缝纫机上睡着的时候给你披件外套。我不想只跟你上床,我想跟你在一起。你上回说只谈现在不谈未来。那我现在问你——你能不能跟我谈未来。哪怕一次。”

工作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缝纫机的电源灯还亮着,机针停在半空中,线头从针孔里垂下来。池晚把水杯放在工作台上,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站起来,把披在肩上的开衫拉紧,走向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际线。

“陈野,你今年二十岁。”她背对着他说,“我已经三十了。你还在打校队,我已经开了两家工作室。你以后会遇到很多比我年轻比我简单比我不用这么忙就能开心的女生——今天就有,你们网球队那个随队防护的小学妹。她比我更懂你的训练频率,比我更能陪你熬夜,比我更知道怎么给你敷冰袋。你在我这里什么都得不到。”

“你确定我什么都得不到?”陈野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只是站得很近,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那你为什么记我训练频率记得比教练还清楚——上周我腰背肌轻微拉伤,你从药箱里翻出肌贴帮我贴了半小时。你以前给谁贴过肌贴?你连自己手指划破了都只随便贴个创可贴。”

池晚没有回答。窗外的暮色从灰云缝隙里漏下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她想起第一次给他贴肌贴那回,他趴在工作室沙发上,把后背T恤撩起来,露出一截精瘦的腰和那条拉伤的竖脊肌。她当时把肌贴剪成四段,一条条贴上去,贴完之后用指腹顺着肌贴方向抚过他的背。他趴着没动,但她分明感觉到他整个背肌都在轻轻发抖。那不是疼痛,那是他所定义的“越界”。

“你上次在工作室等我一整个晚上,”陈野继续走近一步,“我比赛输了,你把我从体院接回来,让我在你天台坐着,你没说话,就陪我喝啤酒。你从来不喝酒,那天喝了半瓶。我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你说没有。后来我在天台角落发现一个空花盆,里面种过薄荷。你不养植物,那盆薄荷是我第一次帮你搬货的时候顺手在楼下花店买的。我以为你早扔了,结果它被你养活了。那半瓶酒,你浇花的时候喝的吧。你浇花的时候在想什么。”

池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前段时间在磨一块新做的铜氨丝面料时不小心割破了食指,贴了三天的创可贴,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她养死了那盆薄荷——不是故意的,是连续加班三个晚上忘了浇水,第四天叶子全枯了,她把空花盆留在天台角落,不是怀旧,是没空扔垃圾。但他什么都记得。

“你现在放弃还来得及,”她的声音从窗口飘回来,语调比平时更平静,但嗓子里有一根弦绷得很紧,“我不开玩笑。你还年轻,有试错成本。我没有成本了。你越界一次,我可以当小孩子不懂事。你越界两次三次——我就得把你推开。不是不想,是必须。”

“那你推一次给我看。”陈野绕到她面前,逼她看着自己。他的眼神不像赛末点的冷静,更像是那种被磨到极限后陡然烧灼起来的野性。他一把将她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所有的不甘,“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我再大几岁会变,怕那些追我的女生比我更适合你,怕你自己动心了会失控。你跟你闺蜜什么都说,但你跟我不说;你对我做所有女朋友该做的事,却从来没承认过我是你的谁。”

池晚的身体绷了片刻,随即一把挣脱出来,顺手从工作台上抄起那把裁缝剪刀往他面前一放。陈野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她握剪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你再说一遍,我就要叫楼下保安了。”她冷着脸盯着他,声音却突然压成了气声,“我剪过那么多布料,从来不把刀口对着人。你今天说的话,我可以当没听见。现在你给我出去。”

陈野缓缓松开手指,看到她眼里有一层极薄的、被日光灯映得几乎看不出的水痕。他把剪刀轻轻从她手里抽走,放在工作台上,刀口朝内,和她每次用完剪刀时的习惯一样。然后他后退两步,转身推开铁艺玻璃门。门在身后合上,没有摔,只是轻轻磕在门框上。池晚站在原地,看着缝纫机针尖上那根没穿好的丝线,从针孔里掉了下来。

周五晚上,她在时鸢家客厅沙发上窝着。时鸢给她端了杯热可可放在茶几上,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开音乐。池晚盯着那杯热可可看了很久,突然开口:“我把他赶出去了。”

“你用哪句话赶的。”

“我跟他说——你还年轻,有试错成本,我没有。他反问我那盆薄荷是怎么回事。就是上次他来工作室帮忙,在楼下花店花了几块钱买的那盆,我用它来浇他比赛输了的半瓶啤酒。”池晚把脸埋进沙发靠垫,声音闷在棉绒里,“他连这都记得。上次有个面料商给我寄了瓶几百块的酒,我转头就送了客户。但他那盆几块钱的薄荷被我养活了,又养死了。他问我浇花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在想,他下次输比赛,谁陪他在天台喝啤酒。”

时鸢把可可往她手边推了推。

“你这恋爱谈得太累,”她说,“不如跟我一起搞个虚拟男友账号。”

“我是在帮你分析市场。”池晚抬脚踹了下她的小腿,力气不大,但踹完之后把脸重新埋进靠垫,声音闷在棉絮里变了形,“我舍不得他,可他才多大?他大三才刚开始。他以后会遇到更合适的人。我不能拿他做实验。他连他未来在哪都不知道。”

时鸢没有反驳。她起身去厨房给她续了杯热可可,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卷新的打版纸和一盒水彩铅笔。

“那你画一下他。”

“画什么。”

“画你养死的那盆薄荷也行。画他在天台喝啤酒也行。总之把你脑子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画出来。你不是律师,不用条款说服自己。你是设计师。设计稿不会骗人。你画完再说你舍不舍得。”她把打版纸推过去,然后回房处理最后一批邮件,客厅里只剩池晚一个人和那盏落地灯。灯罩把光拢成锥形,刚好圈住沙发和茶几之间那一小片区域。池晚拿起水彩铅笔在纸上落笔时很轻,画了四五片薄荷叶的轮廓,又画了一个简易的小人形,靠在天台栏杆上仰头看星星。那个小人穿的不是今天陈野那件白T恤,是他第一次来快闪店穿的那件旧卫衣,袖口有一小截脱线,他当时搬货时蹭了一身灰。她画到这里,把铅笔放下来了。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我养死的薄荷是你买的。我不知道他未来在哪,但我知道他现在,就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她把打版纸翻过来,盖住那行字。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陈野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被路灯投射在客厅天花板上,和时鸢每次失眠时看到的一样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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