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二十九章

微温

周六下午三点,谢淮序把那顶帐篷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的时候,时鸢正蹲在公园的草地上研究说明书。说明书是英文的,配了几幅示意图,箭头和虚线画得比代码流程图还复杂。她把说明书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然后用一种设计师特有的笃定语气宣布:“这个图的比例尺不对。按它标的尺寸,这两根杆根本插不进同一个孔。”

谢淮序正蹲在地上把帐篷杆一根一根按长度分类,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我买之前看了三款评测,这款是搭建最快的。”

“评测说的是有经验的人搭得快。我们俩属于没经验的。”时鸢把说明书放在草地上,拿起一根最长的杆,对着夕阳的光线眯眼看了一下截面,“而且这个杆是玻纤的,不是铝合金。评测里没提?”

谢淮序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条评测视频的链接,快进到材料参数那一帧,暂停,放大。屏幕上一行小字写着“杆体材质:玻璃纤维”。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用一种在技术评审会上承认bug的语气说:“评测没提。我漏了。”

“谢工,你也有漏参数的时候。”

“买帐篷不是我的专业领域。我正在拓展技能树。”他接过她手里那根杆,对着说明书上的示意图比对了一下,然后指着草地上摊开的帐篷布说,“你把那边那个角按住。我觉得这根杆应该从对角线穿——先穿最长的,短的后面补。”

时鸢按他说的跪在帐篷布上,用手掌压住帐篷的一个角。草地的草有点扎膝盖,她穿了一条牛仔短裤,膝盖上很快就印出了草叶的纹路。谢淮序在她对面蹲下来,把最长的那根杆穿过帐篷顶端的布套,然后用力一弯,杆体弯成一道弧形,帐篷的顶就被撑起来了。弧线在蓝天下张开的时候,像一只正在展翅的鸟。

“你看,”他站在帐篷的另一侧,手里握着杆的两端,脸上露出一个很淡但很得意的笑,“第一次搭,误差在可控范围内。”

“先把地钉打上再说。”时鸢拿起塑料地钉和一块石头——说明书上说要用锤子,他们没带锤子,她就在附近找了块扁平的石头代替。她把地钉对准帐篷角的金属环,用石头敲了两下,地钉歪了。她又敲了一下,地钉直接弹飞了,落在旁边的草丛里找不到了。

谢淮序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手里那块无辜的石头和地上那个只插进去一半的地钉。“你以前搭过帐篷吗。”

“没有。我在伦敦留学的时候住的公寓,出去玩住青旅,唯一一次露营是在湖区,帐篷是别人搭的,我只负责往里面放睡袋。”她又拿起一个地钉,这次对准之后用石头敲了四下,钉进去了。

“那你还挺有天分。”

“设计师的手,什么都会一点。”她把石头递给他,“剩下的你来。我刚才那块石头找了三分钟,敲飞了一个钉,手酸了。”

谢淮序接过石头,跪在草地上,开始打剩下的地钉。他每敲一下之前都会先停顿片刻,调整角度,然后稳稳地敲下去,精准地钉进金属环的圆心。他的肩膀在深灰色T恤下面随着敲击的动作微微起伏,后颈上那颗藏在发尾下面的小痣被汗水洇湿了,在夕阳下泛着一点微光。时鸢盘腿坐在帐篷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打地钉的样子和写代码的时候一模一样——安静,专注,每一个动作都是算好的。

她拿起手机,对着他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镜头里,他蹲在草地上,手里举着一块石头,帐篷在他面前像一朵半开的白色蘑菇,夕阳把他的侧脸镀成暖金色。她把这张照片存进相册,没有发朋友圈。这张她自己留着。

帐篷搭好了。谢淮序把最后一块地钉打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退后两步审视自己的作品。帐篷不算大,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躺着,门帘是双层纱网,外层可以卷起来,内层是防蚊的。他把她的托特包和自己的双肩包放进帐篷里,把防潮垫铺开,然后盘腿坐在垫子上,透过纱网看着外面的公园。时鸢钻进来,从他双肩包里翻出两瓶矿泉水,递给他一瓶,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一口。

公园在下午五点之后开始安静下来。遛狗的人少了,草坪上只剩下远处几个放风筝的小孩和近处一对拍婚纱照的新人。帐篷的位置是她选的——在公园最西边的小丘上,前面没有遮挡,可以完整地看到落日从地平线上沉下去。她说这个位置是黄金观景位,他说她选营地的逻辑和选面料的逻辑一样精准。

然后他们安静下来,看着太阳开始下沉。起初只是颜色在变——从刺眼的白金色变成浓郁的金黄色,然后金黄里开始渗进橘色,橘色又慢慢过渡到绯红。天边的云被染成一层一层的,最上面的是淡紫色的卷云,中间是橙红色的高积云,最下面贴着地平线的是一道细长的、被烧成玫瑰金的光带。

“我上一次看夕阳是在酒店房间,”谢淮序忽然开口,“8827。窗户朝西,每天下午写代码写到五点半,抬头就能看到太阳从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光。那个反光很刺眼,我每次都把窗帘拉上。”

“那你不是错过了很多次日落。”

“嗯。拉上窗帘之后继续写代码。写到晚上八点去健身房,回来开会,开完会睡觉。第二天重复。”他喝了一口水,“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还好当时拉上窗帘的不是我自己。”

“什么意思。”

“在酒店住久了,拉窗帘是我唯一主动做的事情。其他所有事都是被动的——被动地收到早安晚安,被动地回应,被动地让生活保持在一个不会出错的恒温状态。拉窗帘是我唯一一个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互的动作,所以我很乐意做。但那是两年前。后来你敲了我的门,之后我再拉窗帘就会想——外面的日落是不是和刚才电梯里照在她脸上的光是同一个色温。”

时鸢没有回答。她把喝完的矿泉水瓶放在帐篷角落里,侧身面对他,盘着腿,手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斜斜的阴影。她就这样看着他。

“你的色温大概是多少。”她问。

“什么色温。”

“你刚才说日落的光和我脸上的光是一个色温。那你觉得我的色温是多少。”

谢淮序认真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他伸手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一个取色器app——是她之前帮他装的,因为有一次他问她某块面料的颜色编号,她说肉眼判断不准,让他用取色器扫。他把手机镜头对准她的脸颊,点了一下屏幕。取色器跳出一串数值。

“Hex值是#F5D6C1,换算成色温大概是三千二百K。”

“那是暖光还是冷光。”

“暖光。和白炽灯差不多,比夕阳偏粉一点。RGB通道里红色比你上次拿来的那块双面羊绒高了三个色阶,蓝色低了两个。”他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屏幕,表情是一本正经的技术汇报,“参数上来说,是我见过最舒服的颜色。视觉层面和心理层面都是。”

时鸢低头看着取色器上那串数值,又抬头看着他的脸。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笑,没有那种“我在说情话”的自觉,眉间微微皱着,像是在提交一份经过反复验证的技术报告。但她知道他把她的肤色拆解成了RGB通道,把对她的喜欢量化成了色阶差值——他是在用他最确信的方式表达“你很好看”。

她伸手把他的手机拿过来,打开取色器,对着他的脸扫了一下:“你的呢。”

“什么我的。”

“你的色温。”

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值跳出来,然后弯起嘴角:“#E8C9A8,色温三千四百K。你比我偏黄一点,但也在暖色区间。大概介于白炽灯和卤素灯之间。视觉层面——还行。心理层面——很行。”

“很行是什么级别。”

“就是——”她想了想,“就是放在面料色卡里,我会把你归到经典色系。不用追流行,永远不过季。”

谢淮序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比夕阳还暖。他把她的手机也拿过来,把两台手机并排放在防潮垫上,屏幕都亮着取色器的界面,两个数值挨在一起。他说现在我们是同一个色系的了,她说嗯,经典色系,不过季。帐篷外面,夕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绯红过渡到紫蓝,远处的楼群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公园里的路灯也亮了,桔黄色的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帐篷的白色外帐上投出斑驳的树影。暮色把帐篷内外染成一片深蓝,远处的楼群亮起了更多的灯火,近处的路灯透过帐篷的外帐滤进来一层柔和的桔色光晕。时鸢把防潮垫铺好,从包里拿出两条薄毯,一条叠成长条当枕头,一条抖开盖在两个人腿上。

他们并肩躺在帐篷里,透过纱网看着外面渐渐变暗的天空。帐篷顶的纱网外面挂着一颗很亮的星,应该是金星,位置正好在他们头顶偏西的方向。时鸢侧过身,把手搭在谢淮序的胸口,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不快不慢,稳定而有规律。他们在聊刚才日落时云的颜色,谢淮序说最下面那道玫瑰金的光带像某个RGB渐变条,时鸢说像她去年在巴黎面料展看到的一块手工染色的真丝绡。他用理性的词汇描述自然现象,她用感性的词汇做类比,他们各自说着各自的语言,但彼此都能完全听懂。这种默契让他们同时安静下来,在暮色中听着彼此的呼吸。

上一章 第二十八章 微温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三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