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序把车停在城东那片老厂房改造区的路边时,雨刚刚停。车窗上还挂着水珠,被路灯一照,每一滴都亮得像碎掉的玻璃渣。他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副驾驶上放着一束白色洋牡丹配尤加利叶,是他路过花店时买的。花店老板已经认识他了,看到他推门进来就问“还是老样子?”他点头,老板就转身去拿花材,一边包一边说“你女朋友真幸福”。他没接话,但扫码付款的时候多付了十块。
他抱着花推开池晚工作室那扇铁艺玻璃门。门没锁,里面亮着灯,空气里飘着池晚惯用的植物靛蓝染料的味道,混着缝纫机润滑油和棉布浆过的淡淡甜香。他来过这里几次,每次都觉得很像时鸢——结构感很强,但细节里藏着温度。
然后他看到时鸢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位置他认得——靠窗,采光最好,桌面上铺着一块裁了一半的毛呢面料,旁边是时鸢的划粉、剪刀和那把用了三年的铝合金直尺。现在那把直尺被挪到了桌角,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不属于时鸢的黑色水杯和一台贴满了设计贴纸的MacBook。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大概和他差不多年纪,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针织POLO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小麦色的前臂和一块表盘很薄的机械表。他的坐姿很松弛,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一把划粉在面料上比划着什么,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个空间的常客。
池晚从缝纫机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根断了线的机针。她看到谢淮序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束洋牡丹,再看了一眼坐在时鸢位置上的那个男人。她张了张嘴,把机针放进针线盒里,用一种介于无奈和尴尬之间的语气开口:“谢淮序。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时鸢。”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池晚注意到他抱着花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走进工作室的步子不快,视线始终没从那个陌生男人身上移开,“这位是?”
那个男人从面料上抬起头,看到谢淮序站在门口,礼貌地站起来伸出手。他站起来之后比谢淮序矮了大概两厘米,但因为更壮一些,视觉效果上并不显矮:“你好,我是时鸢的大学同学,陆驰。你是谢淮序吧?时鸢跟我提过你。”
谢淮序腾出一只手和他握手。陆驰的握力比他预想的更实在——不是那种带有竞争意味的用力,但足够让人感觉到他手掌里有常年握划粉和剪刀磨出来的茧。一个做男装设计的男人。一个能用手指在面料上直接画线、不需要打版纸的男人。一个有车、有时间、能在工作日下午坐在时鸢工作室里帮她裁面料的大学同学。他在不到三秒的时间里把这些信息全部处理完了,然后松开了手。
“她跟你提过我?”谢淮序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
“提过几次。说你是做AI的,特别厉害。”陆驰笑着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把划粉继续在面料上画线,动作流畅得像是已经画了一下午,“她今天去工厂确认大货面料了,说一会儿就回来。我在这边出差,顺便过来看看——我跟时鸢毕业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今天正好约了晚饭。你是来找她一起吃晚饭的?一起?”
谢淮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块毛呢面料——深灰色,双面羊绒,边角被划粉标了几个尺寸数据。时鸢说过这一季她想做几件男装外套,用她最擅长的建筑感廓形,但尺寸一直没定下来。现在尺寸被标好了,不是她的笔迹。他正想说不用了,工作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时鸢抱着两卷面料走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上沾了一道淡灰色的面料纤维。她看到谢淮序站在她工作台前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把面料放在池晚的缝纫机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面对他。她的表情很自然——太自然了。
“你怎么来了。”她说。和刚才池晚问他的话一模一样。
“来给你送花。”谢淮序把手里的花递过去。她接过去放在工作台上,低头看了一眼,说洋牡丹又涨价了吧,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花抱到水池边一枝一枝修剪好插进花瓶里。
“我正好在这边出差,”陆驰放下划粉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约了时鸢晚上一起吃饭,老同学好久没见了。要不一起?我听说这附近有家不错的湘菜馆,时鸢说你能吃辣。”
“他不吃湘菜,”时鸢接过话头,语气很淡,“他吃不了太辣。我跟他平时去吃的话都是挑清淡的,你自己去吃吧。走吧,先陪我去把新面料入库。”
这句话像一根针,掉在地上的时候听不到任何声响,但扎进皮肤里是疼的。她在替谢淮序拒绝陆驰的邀约,但她说话的语气不是“我跟他有别的安排”,而是“他吃不了”——她替他说了他不能做的事,然后宣布了接下来的安排,而这个安排里没有他。最微妙的是,她在安排完他之后转头对陆驰说“你先陪我去入库”。她在用最平常的语气,把一个男人留在自己身边,把另一个男人推出门外。
池晚站在缝纫机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把断掉的机针扔进垃圾桶里,用抹布擦了擦手,什么都没说。陆驰似乎也没察觉出任何异样,只是对谢淮序笑了笑便跟着时鸢走进了储藏间。
谢淮序站在工作室正中央。左边是缝纫机,右边是裁床,墙上挂满了时鸢和池晚这一季的设计稿。他的花被搁在工作台上,压住了陆驰刚画完的那块毛呢面料的边角。储藏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时鸢和陆驰的对话声——“这批羊毛料子缩水率怎么样?”“还行,我让工厂做了预缩。”“那这个格纹的呢?”“格纹的纬斜有点厉害,你做套装的话得注意对格。”——他不认识这个陆驰,但他能分辨出什么样的对话是时鸢真正投入的。她在和陆驰聊面料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和他聊代码时相似的、沉浸在共同语境中的专注。
他等了片刻,时鸢和陆驰从储藏间走出来。陆驰走在前面,看到她工作台上那束洋牡丹被面料压住了,顺口说了句“这花压到了,我帮你挪一下”,随手拿起花放在了旁边的窗台上。
“走吧。”时鸢拿起包,对谢淮序说,“你先回去,我跟陆驰吃完饭就回来。”
谢淮序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把包挂在肩上,看着她站在陆驰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工作室顶灯投在水泥地面上交叠在一起。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可怕,像一段被强行静默的代码:“你们去吧。我先走。”
他拿起窗台上那束被挪走的花,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时鸢站在工作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艺玻璃门后面。那扇门反弹回来的时候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比平时更重的闷响。池晚终于从缝纫机后面站起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满意了?”
时鸢没说话。她转身从窗台上拿起那束洋牡丹,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最外层的花瓣,花边已经有点卷了。陆驰看看池晚,又看看时鸢,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欲言又止地站了片刻:“要不今晚改天——”
“不用。”时鸢把花放在工作台上,拿起剪刀,把洋牡丹的根部斜剪了一截,一支一支插进窗台上的空花瓶里。她的动作很稳,但只有池晚知道,她剪花的时候从来不会把切口剪得那么齐——那是她紧张时的表现。
“让他等。”时鸢说。
谢淮序坐在车里,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发动引擎。车窗上还挂着雨珠,路灯的光穿过水珠折射成细小的光点,洒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那束洋牡丹被放在副驾驶上,花束底部包着的牛皮纸边缘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他看着那束花,想起刚才时鸢说“他不吃辣”的语气,想起陆驰说“这花压到了我帮你挪一下”的自然,想起那句“你们先去,我们一会儿到”。
“我们。”
陆驰说的是“我们”。不是“我和时鸢”,是“我们”。好像他才是和她一起的那个“我们”,而谢淮序是那个需要被招呼的第三方。
他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给时鸢发了一条消息。他打了很长一段——说他今晚来工作室是想给她送花,想问她昨天聚餐是不是有哪里不开心,想跟她说如果江屿微让她不舒服了可以直接告诉他,陆驰的事他也可以不问,只要她愿意跟他谈。打完他看了一遍,全选,删除。只发了四个字:“我在外面。”
五秒钟后,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时鸢】:不用。你回去吧。
他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发动引擎,把车开出了停车位。白色奥迪驶出老厂房改造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城市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窗外是雨后潮湿的街道和零星的霓虹灯牌。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同一个画面:陆驰坐在她的工作台前,用她的划粉在她的面料上画线,两个人聊着格纹的纬斜和缩水率,那些词汇他插不上嘴。他第一次意识到——他追到了她的城市,在她工作室对面租了办公室,学会了记住所有她喜欢的花和咖啡,但她的世界里有些区域他依然进不去。而那些区域里有别的男人可以进。
手机在中控台上又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
【时鸢】:花带回去插好。明天我去找你。
他把车靠边停下,看着这条消息。他不知道该回什么。最终他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