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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微温

时母早上六点半就醒了。这是三十年来雷打不动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时父还在旁边打着鼾,节奏平稳,像一台运转了三十年的老发动机。她穿上拖鞋,披了件薄开衫,拉开卧室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客房的门虚掩着,露出一道两指宽的缝。她记得昨晚老时把小谢扶进去的时候,门是她亲手带上的,关得严严实实。时母站在门口,透过那道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她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了一点。

客房的窗帘没拉严,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几缕晨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排整齐的光斑。床上两个人挨着睡得很沉。小谢仰躺着,头微微偏向她女儿那一侧,嘴唇微张,呼吸又深又匀。他一只手搭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被时鸢压在她脑袋下面当了枕头。时鸢侧着身,脸埋在他肩窝里,一只手攥着他衬衫的前襟,睡裙的裙摆皱巴巴地卷到膝盖上面。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到了床尾,堆成一团。但她的肩膀被他的衬衫裹着,他的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的,盖在她身上像一件临时的披肩。

时母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不是那种抓包的审视,是那种只有母亲才有的、很安静的注视。她注意到小谢即使睡着了,搂着时鸢的那只手臂还是弯着的,手掌虚虚地护在她后脑勺上;而自己的胳膊被压了整夜也没抽走,宁可整条手臂都麻了也要让她枕着睡。

时母悄悄把门重新虚掩上,转身去了厨房。她把热水壶烧上,打开冰箱拿出昨晚发好的面团。她揉面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揉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发了会儿呆。她想起时鸢十六岁时第一次跟她聊起什么是喜欢,说“像面料配对了颜色怎么搭都顺”。她当时觉得女儿太理性,现在觉得这种理性或许是另一种直觉。她重新开始揉面,比平时多揉了一会儿,揉得更细,更软。今天早饭,要多加一双筷子。

七点半,时父醒了。他坐在床边戴上老花镜,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侧,然后听到厨房传来揉面的声响。他换上那件洗得领口有点松的白色汗衫,走到客厅时经过客房门口停了一下——门还是虚掩的。他看向厨房,时母端着豆浆机从里面走出来,朝他比了个手势。

“小谢还在睡,”她压低声音,“别吵他。鸢鸢也在里面。我早上六点多起来看见他俩靠在一起,睡得很踏实。小谢把手给她当枕头,她攥着他的衬衫没松手。”

时父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沉默片刻才开口:“昨晚他喝了多少。”

“你给他倒的,你问我。”

“三杯。半两的杯子。”时父算了算,“加起来不到二两。”

“那酒量是真不行。”时母把豆浆机放在桌上,自己也拉了张椅子坐下来,“不过这孩子老实。喝多了也不闹,就是话多了一点——你还记得他夹花生米夹了四次才夹起来?”

“记得。”时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起某个画面之后压不住的面部肌肉反应,“掉了一次筷子。捡起来之后不敢再用了,放在盘子边上,等鸢鸢给他换了双新的才继续吃。”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的热水壶跳了,时母起身去把开水倒进暖瓶里,又回来坐下。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晨风里晃了晃,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又飞走了。

时母回到餐桌前,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昨晚小谢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你听到了吗——他说,以前住酒店的时候每次都点糖醋排骨,没有这个好吃。他用了‘以前’,说明现在不住酒店了。你注意到没有?”

时父点点头:“他公司搬到这边了,租的公寓有厨房。从退房到现在,他是为了鸢鸢搬过来的。”

“他买的那辆新车是给鸢鸢的,他手上那个戒指是鸢鸢自己设计的。昨晚他喝多了,鸢鸢扶他回客房,他在走廊里跟她说了句话——我正好在厨房收拾没出来,听见他说‘第一次有人给我夹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老时,你想想,这孩子快三十了,第一次有人给他夹菜。”

时父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手指在镜架上慢慢敲了两下。

“我昨天跟他聊了聊工作。他做人工智能方向的,硕士毕业做了五年,之前在上海待过一阵,来这边开分公司是刚起步。我问他怎么想着来这边,他说这边产业环境不错,离合作伙伴也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是已经想清楚了,但没把真话说全。他不是因为产业环境来的,他是因为鸢鸢来的。不过他不是那种把感情挂在嘴边的人——嘴上说的是工作,手上做的全是为了她。”

“家里情况他说得不多。我问他爸妈做什么的,他说父亲身体不好,母亲话不多,来往不太密切。措辞很注意分寸,没有抱怨,但也没有假装很亲。”

时母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要么特别会索取,要么特别不会索取。他明显是后者。昨晚我给他铺床单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说‘阿姨不用麻烦,我坐一会儿就好’。在自己女朋友家里喝多了,都不好意思睡客房。这孩子从小到大,大概没怎么被人照顾过。”

时父重新戴上老花镜,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茶杯,续了杯热水。他端着茶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接处,往客房方向看了一眼。客房的门还是虚掩着,安安静静的。

“车是给鸢鸢买的,戒指是鸢鸢送的,搬过来开公司用的是他自己的钱。”他坐回餐桌,“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他主动跟我们说的。昨晚喝酒的时候他只说工作是刚起步,困难肯定有但都能解决。不诉苦,也不炫耀。这种性格放在现在不多见了。鸢鸢以前处的那个学长——在国外读商科那个,每次来家里都要跟我说他的职业规划,说了三次,三次都没兑现。小谢说的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在地上。他说以后每天都会比今天更好——不是对我说的,是对鸢鸢说的。他大概不知道我在厨房能听到。”

“那你对他怎么看。”时母直接问。

时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了自从时鸢成年以来对任何一个出现在她身边的男性最长的评价:“人品可靠。工作上有方向,手里有技术,说话不虚。对鸢鸢认真——不是嘴上认真,是做出来的认真。从退房、搬家、开公司到买车,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最难得的是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昨晚坐在这张桌子上,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在邀功。还有——他看鸢鸢的眼神。”时父把茶杯放下,“不是那种热恋上头冒傻气的眼神,是那种已经把她放进自己未来规划里、每一步都算好的笃定。这种眼神骗不了人。”

时母靠进椅背里笑了,说时父看了几十年球赛没见他写过一篇评论,昨晚到现在快凑成一篇八百字小作文了。时父端起茶杯表情依旧正经,说这不是小作文,这是组织考察——他考察通过了。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下次他来,多做几个菜。他夹花生米费劲,换个大点的盘子。”

时母笑着说糖醋排骨昨晚剩的已经用保温饭盒装好了,今天让他带回去;然后叹了口气,说他太瘦,摸着后背肩胛骨都硌手,以后得让他多吃点。“我今天炖点排骨给他带去,你让鸢鸢叫他晚上再来一趟。”

“别太急。你先让他把昨晚的饭盒吃完,别让人觉得我们催他。”时父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客厅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桂花树,“那个公司刚起步,压力肯定有。鸢鸢说他有时候加班到凌晨,咖啡当水喝。他家里没人照顾,以后吃饭就叫他过来。”他说完这句话就进了厨房去洗茶杯。时母坐在餐桌旁,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八点四十分,客房里的光线从暗蓝色变成了淡金色。谢淮序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透过百叶帘缝隙的一道晨光刚好照在眼皮上。他慢慢睁开眼,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百叶帘,和昨晚睡前的记忆完全不同。然后他感觉到了右臂上压着的重量。

时鸢窝在他怀里,侧身蜷着,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又浅又匀。她攥着他衬衫前襟的手已经松开了,手指虚虚地搭在他锁骨的位置。她睡得很沉,眉毛舒展,嘴唇微张,整个人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他微微低头,鼻尖碰到她的发顶,薄荷青柠的洗发水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他轻轻把她的头从自己手臂上移到枕头上。她动了一下,皱着眉哼了一声,他立刻停住,等她眉头舒展开了才继续动作。整个过程大概花了三分钟。他把自己的手臂从她脖子下面抽出来——那条手臂已经完全麻木了,针扎一样的麻意从指尖窜到肩膀。他没有甩手,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弯了弯手指等血液回流。

他坐在床边,没有马上站起来。他看着她的睡颜——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看起来更小,皮肤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一只手搭在他刚睡过的位置,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在攥什么东西。他把床头柜上那个布娃娃拿过来放在她手边,让她蜷着的手指刚好碰到娃娃的衣角。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她昨晚留的那支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压在闹钟下面。他站起来,把被子拉到她肩膀上,仔细掖好被角,站在床边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

经过客厅时,时母正好从厨房端着一盘刚蒸好的馒头出来,蒸汽从她手边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表情。她看到谢淮序,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精神状态,随即露出一个充满理解和温暖的笑容。

“小谢,醒了?睡得好不好?早饭都准备好了——”

“阿姨早。睡得特别好。”谢淮序站在客房门口,衣服还是昨晚那套,衬衫扣子全系上了但衣领有点歪,头发用水稍微理过但后脑勺还是翘着一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漫长而安宁的睡眠中浮出水面,“阿姨,我先回去了。公司早上有个会。”

“吃了早饭再走——”

“真的不用,”他说,“昨天麻烦您和叔叔太多了。我先回去换身衣服,九点半还有个项目评审。”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不自觉地带着那种在长辈面前才会有的拘谨。

时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快步走过来看着他,眼里那种温柔几乎要溢出眼眶。她伸出手想帮他理一下衣领,手抬到一半又觉得不妥,改为拍了拍他手臂外侧:“那行,路上慢点开。这个带上——”她把餐桌上一袋保温饭盒塞进他手里,“昨晚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热一下就能吃。以后饿了就来阿姨家吃,别老点外卖。你工作忙归忙,饭要按时吃。不够了冰箱里还有,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多买点菜。”

谢淮序低头看着那袋保温饭盒。封口处夹了一个小夹子,袋子内侧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有点僵,像接过某种比自己预期更重的东西。他低下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谢谢阿姨。那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开车注意安全。”时母站在走廊里,看着小谢换了鞋、推开门、又转身朝她微微鞠了一躬才走出去。门关上了。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到楼下那辆白色奥迪发动引擎、慢慢驶出小区的声音,然后转身回了厨房,把火调到最小,让粥继续煨着。

时父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毛巾擦脸,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碗筷,又看了一眼客房虚掩的门。时母从他身边经过,轻声说早饭给他留着。他点了点头,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看着桌上那碟酱黄瓜和一盘刚蒸好的馒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他吃了没。”

“没。公司有会,先走了。我给他装了红烧肉和糖醋排骨,昨晚那份。他接过去的时候眼睛红了。”时母把粥端上来,“这个孩子——接一袋剩菜眼睛红了。你想想,他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时父没有回答,只是把时母夹给他的那块酱黄瓜嚼完了才慢慢说:“以后每个周末叫他来吃饭。他加班的时候让鸢鸢给他送饭。他太瘦了。”

时母看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重新拿起筷子。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

客房在两人都离开后重新恢复了宁静。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已经转成了浅金色,光斑从地板移到了床尾。床头柜上,闹钟的秒针还在无声地走着,压在闹钟下面的那张便签纸被空调的微风轻轻吹起一角又落回去。

时鸢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往旁边伸了一下——空的。她睁开一只眼,看到旁边空出来的枕头上有一个人形凹陷和一根深灰色的短发。她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闻到他的味道——洗衣液、一点点残留的白酒余韵,还有属于他本人的、温热的皮肤气息。她抱过那个布娃娃按在胸口,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柜,摸到了那张压在闹钟下面的便签。

上面是谢淮序的字,不算好看但很清晰:“我去上班。你继续睡。被子给你掖好了,布娃娃放在你手边。早饭在厨房,你妈做的。等我下班,晚上来接你。有事打电话,秒回。——谢”

她把便签合在掌心,盖住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百叶帘缝隙洒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暖的。她重新闭上眼睛,把便签贴在胸口,抱着布娃娃蜷进还有他余温的被窝里,赖了整整十分钟才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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