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二十一章

微温

工作室正式开始运营的第二周,谢淮序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没有定位,只有一行字:“淮序科技,今天正式开张。”下面周炀第一个评论,写的是“老板,什么时候发工资”,谢淮序回了一个“月底”。时鸢在工作室的茶水间里刷到这条动态,截图发给池晚,配文是“他居然会发朋友圈了”。池晚回了三个字:“你教的。”

确实是时鸢教的。谢淮序以前的朋友圈风格极其寡淡——半年可见,总共没几条,不是行业转发就是日落照片配一个句号,活得像一个没有分享欲的机器人。时鸢有一次靠在他办公室沙发上翻他朋友圈,翻到头之后抬头问他:“你的朋友圈是不是用来给自己做技术归档的。”他想了一下说差不多。她就把自己手机举到他面前给他看自己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但每次出差都会发一张定位图,有时候是面料展的展厅,有时候是打版车间的缝纫机,偶尔还有池晚工作室那只偷吃面料的流浪猫。她说发朋友圈不是为了别人点赞,是给自己留个坐标——以后翻回去就知道某一天在哪里、和谁一起、吃了什么。他听完想了片刻,然后说那今天发一个,于是就有了那条“正式开张”。第一条工作朋友圈,标志着他的生活开始从代码编辑器里慢慢渗透到现实世界里,开始愿意在某个地方留下坐标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从酒店房间搬到有厨房的公寓,从单打独斗到开分公司——时鸢的父母并不完全知情。时母只知道女儿出差时认识了一个程序员,住隔壁房间,帮过她很多忙,后来把工作室搬到了这边。时父知道的多一点——他女儿有一次在饭桌上提到“谢淮序把他那辆大G卖了换了辆白色的”,他当时放下茶杯说了句“白色耐脏”,但心里记了一笔:这个年轻人,在做事。

周五下午,时鸢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笔记本改设计稿,时母在旁边剥毛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用夸张的语气赞叹一碗面。时母剥着剥着忽然抬头,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的语气开口:“对了,小谢那边最近怎么样。”

时鸢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她妈对她的恋爱进度一直保持着一种“我不催但我要知道”的微妙关注,每次开口都看似随意但踩点极准。她说挺好的,项目都启动了,昨天还签了一个新客户。时母把毛豆壳扔进垃圾桶里,抽出张纸巾擦了擦手指,转过头看着她:“那你什么时候带回来吃顿饭。”

时鸢说人家忙,时母端起那盆剥好的毛豆站起来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说:“再忙也得吃饭。你让他今晚来,我做红烧肉。你上次不是说他爱吃糖醋排骨吗——糖醋排骨也做。”然后她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时鸢一眼,那目光是通知,不是商量。

时鸢拿起手机,打开和谢淮序的聊天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假装云淡风轻的消息:“谢总,我妈问你要不要今晚来我家吃饭。她说做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谢淮序秒回了三个字——“今晚吗。”紧跟着又来一条:“等我一下,我把下午的会推了。”再一条:“你爸喜欢什么酒。”时鸢看着这三条消息,低头笑了。她把头埋在膝盖上,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是那种被一个人的紧张认真击中的笑。

下午四点,谢淮序的车停在了时鸢家楼下。他是自己开车来的,开了导航,在小区门口绕了两圈才找到正确的入口——时鸢家在的老小区,路窄,树多,地下车库入口藏在两排桂花树后面。他倒车入库的时候方向盘打了两把,比平时多了一把。熄火之后他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子挺括,袖口卷的高度和平时一样,但左手腕上多了一块手表——他平时不戴表,今天戴了,出门前对着镜子比了十分钟,觉得戴表显得正式一点又不会太刻意。现在在车里他又觉得太刻意了,想了想,把表摘下来放进了扶手箱里。

然后他打开后备箱,拎出三样东西:一瓶白酒,一盒茶叶,一束白色洋牡丹配尤加利叶。他一手拎酒和茶,一手抱着花,走进电梯。电梯里有一个阿姨,抱着孙子,看了他一眼,笑着问“去女朋友家啊”,他愣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

时鸢开的门。她穿了一件家居的针织开衫,深蓝色,袖子挽到手腕,脚上踩着棉拖鞋。开门的时候她的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挽在脑后,有几缕没挽住垂在耳侧。她看到谢淮序拎着酒和茶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一束和她上次放在他桌上那束一模一样的洋牡丹,忍不住弯起嘴角。

“你这是来吃饭还是来提亲。”

谢淮序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但他嘴上没饶人:“先吃饭。提亲的事改天再说。”

时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一路传出来,她一边擦手一边往门口走,围裙上沾了一小块酱油渍。她看到谢淮序的第一眼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种扫描很迅速,是母亲看女儿男朋友的标准流程——身高、体态、穿衣品味、手里拎没拎东西。扫描结果显示:合格。她的笑容从嘴角一直拉到眼角,热情得毫不掩饰:“小谢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不热?时鸢你怎么让人在门口站着,赶紧把花接过去——哎你还带酒,不用这么客气,家里都有——茶叶也是,你太客气了——”谢淮序被这一连串话打得有点招架不住。他从小到大的家庭环境里,没人会用这种音量、这种语速、这种热情来接待客人。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花,表情有三秒的空白——不是不礼貌,是CPU过载。时鸢伸手接过花,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别紧张,她话多”。然后转头对她妈说:“妈,你让他先进来。”

谢淮序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时父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领口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茶几上的茶杯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张摊开的报纸。他站起来和谢淮序面对面时,伸出手,用一个成年男人对另一个成年男人的方式——不是寒暄,是过第一关。

“时叔叔好。”

“来了。坐。”时父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在掌心贴合的瞬间稳稳收住。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白色衬衫干净利落,眼神和他对视时没有躲闪,站姿端正但没有绷着。他又看了一眼时鸢手里那束洋牡丹,回头对厨房方向说了句:“花不错。”时母在厨房里边炒菜边提高嗓门回了一句:“你说花不错就是说人不错,老头子你别以为我听不懂。”

谢淮序坐在沙发上,膝盖并拢,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时鸢挨着他坐下,把电视调到体育频道,球赛正好在重播昨晚的亚冠。谢淮序的目光飘到屏幕上,又收回来,又飘过去。时父坐回自己那张单人沙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开口:“看球?”

“偶尔看。”

“昨晚那场看了没。”

“看了一半。第二个球越位判得不对。”谢淮序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初次见面的人面前太直接了。但时父把茶杯放下了,靠进沙发里,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意:“你也看出来了。VAR都划错了线。”

时鸢在旁边低头插花。她把这束洋牡丹一支一支插进花瓶,手很稳,嘴角压着一个弧度——她爸对一个陌生人最高评价就是不聊家常聊专业。不管是他的专业还是对方的专业,只要他愿意跟你聊逻辑、聊判断、聊“你觉得哪里不对”,就是初步认可了。

厨房里时母的声音像定时闹钟一样每隔几分钟传出来一次——“时鸢,把凉菜端出去!”“时鸢,拿碗筷!”“时鸢,问问小谢吃不吃辣!”谢淮序每次听到时母喊自己的名字都会微微坐直一点,像一个被抓来参加突击考试的学生。时鸢第三次被他这个反应逗到,在厨房门口拦住她妈轻声说别喊了,他紧张。时母手上抓了一把葱花,回头说了一句话让时鸢差点没接住碗,她说:“你爸第一次上咱家吃饭,紧张得把我爸叫成了‘老板’。”说完继续往锅里撒葱花,手稳得很。

菜摆了一整桌。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鲫鱼豆腐汤,中间还搁了碟花生米,旁边放着谢淮序带来的白酒。时母给他的碗里夹了块糖醋排骨,招呼他多吃点。谢淮序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大概十下,喉结滚动咽下去,然后抬头说好吃,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很认真。他又夹起第二块,放进嘴里之前说:“我以前住酒店的时候,每次都点糖醋排骨。没有这个好吃。”时母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停了,看着他的眼神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心疼,是那种妈妈独有的、瞬间就读懂了别人家孩子冷暖的安静。她没多问,只是把那盘糖醋排骨从他面前挪到了他手边。

时父把白酒瓶拧开,往两个玻璃杯里各倒了半杯。酒液撞在杯壁上发出醇厚的声响,他推了一杯到谢淮序面前,说:“能喝点吗。”谢淮序双手接杯,说能喝点,不多。时父点点头,没催他,自己端起自己的杯子先喝了一口。

饭吃到一半,时母开始进入“打听”模式。她问小谢家里还有些什么人,谢淮序夹菜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把筷子稳稳放下才回答:“爸妈都在,不过来往不太多。我爸身体不好,我妈平时话不多。主要是跟我同事周炀来往多一点——他也在分公司这边帮忙。”语气平稳,措辞得体,没有隐瞒也没有抱怨。

时母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放在刚才那块糖醋排骨的骨头旁边。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格:“那以后多来阿姨家吃。阿姨做饭量大,多一个人正好。”

谢淮序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酱汁挂在肥瘦相间的肉皮上,亮晶晶的。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说了句:“好。”就一个字。时鸢坐在他旁边,把这个音节收进耳朵里。她知道对他来说这个字的分量相当于别人说一长串感谢的话。

时父又给谢淮序添了半杯酒。两人聊起了谢淮序的工作——人工智能,算法,产品方向。时父问得简洁,谢淮序答得也简洁,两人一来一回像在谈一场乒乓球。时父说:“那你这个方向前景不错。”谢淮序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说还行,刚起步。时父点点头:“不错。一步步来。”

几杯酒下肚,谢淮序的耳朵开始泛红。时鸢侧头看了他一眼,凑近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不行。他偏头看她,眼神已经有点涣散了,但还是努力聚焦在她脸上,用很认真的语气说自己还行。话音刚落他的手臂碰到桌上的筷子,筷子滚到地上,他低头看着地板,又抬头看时鸢,表情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掉了。”

时鸢弯腰把筷子捡起来,给她换了一双干净的。她把筷子放在碗旁边,伸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下,说“筷子掉了没事”。他说“嗯”,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夹花生米。花生米从他筷子里滑了三次,他夹到第四次才成功送进嘴里,嚼完放下筷子,郑重地、缓慢地说:“这个花生米也很香。”时母被他逗得笑出了声,站起身说这孩子实在。

时父看着桌对面这个年轻人,耳朵红透了还在认真回答问题,夹花生米掉了三次也没放弃,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自己的酒杯往旁边挪了半寸,示意不再给他倒酒了。

时鸢站起来,把谢淮序从椅子上扶起来。他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身体的重量靠过来,但还在努力控制不要压到她。她侧头看着他的脸——眼睛半闭,睫毛低垂,嘴唇微张,呼吸里带着白酒的麦香,整个人软得像一只喝醉了还要保持姿势的大型犬。她说你喝太多了,我送你回去。他皱了皱眉,摇头说不用,自己能走。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差点踩到时鸢的脚。

时母和时父交换了一个眼神。时母说都这样了还回去什么,客房收拾一下就好,反正每周都打扫。时父已经走向客房去开门了。

客房在走廊尽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和一个旧闹钟。床单是时母前两天刚换的,浅灰色棉布,洗得软塌塌的,枕头上套着同色系的枕套。窗帘是素色百叶帘,窗外能看到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墙上挂着几幅时鸢大学时画的素描。时鸢扶着谢淮序在床边坐下,弯腰帮他脱了鞋——皮鞋是她昨天擦过的,换上客用拖鞋。他坐在床边,脚踩在拖鞋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努力维持清醒。时鸢帮他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他忽然抬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近了一点,仰头看着她,眼神迷蒙但专注。

“你妈做饭真的很好吃。”

她低头看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用手指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轻声应和。他又说他第一次吃这种,他妈不会做这些,就是那种放在桌上没人说话的饭。她静静听着,他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声音放得更轻:“我今天……是不是话太多了。”她说不多,表现得很好。他又说花生米夹了四次,她说四次都夹起来了,没浪费,他听完好像放心了,慢慢躺下,头挨到枕头时几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她把被子拉到他胸口,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的脸在台灯暖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眉头舒展开,嘴角带着一道极淡的、喝醉了之后不自觉留下的弧度。她弯腰把床头灯调暗一点,然后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时父坐在沙发上喝茶,酒意让他话比平时多了半句。他没抬头,只是说:“小谢这个人,实在。”时母在旁边擦桌子,说别的没看出来,就知道这孩子从来没吃过家里做的糖醋排骨。时父放下茶杯,说了句更长的评价:“工作上有方向,手里有技术,说话不虚。以后多叫他来吃饭。”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时鸢的肩,回房了。

时鸢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那锅鲫鱼汤还在小火煨着,汤面冒着小泡。她走进厨房,把火关了,看着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了晃,想起谢淮序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我以前住酒店的时候,每次都点糖醋排骨。没有这个好吃。”她知道他说的不是糖醋排骨。是那张餐桌上的声音,是坐在沙发上的人,是那种在厨房与客厅之间自然流淌的、不需要演技的归属感。她希望他能要了这所有他之前得不到的东西。

她去客房门口站了片刻,轻轻推开一条门缝。里面很安静,他还在睡,呼吸平稳,被子还是她刚才拉到的位置没有踢开,拖鞋整齐地放在床边。月光从百叶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侧脸上投出几道平行的银线。她悄悄把门合上。

上一章 第二十章 微温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