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那个周末,唐三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色布衣,独自走出诺丁学院的大门。方梨和小舞本来要跟着来,被他一句“我去铁匠铺找活,不是去打架”拦了回去。小舞撇撇嘴说“那晚上回来给我们带包子”,方梨站在小舞身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他手里——里面是几枚铜魂币,她攒下来的。“万一要买什么东西,先用着。”唐三看了看手里的布包,也没推辞,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诺丁城不算大,但铁匠铺倒有好几家。唐三在城里转了半圈,挑了离家最远的一家——原因很简单:离家远的铺子,能多走一段路,多走一段路就能多练一会儿腿力。他对铁匠铺没什么要求,只要有炉子、有铁砧、有人肯收他就行。临行前唐昊跟他说过,城里随便找个铁匠铺,凭他教的铸造手艺当个学徒工不成问题,学费和饭费应该够用。父亲说这话的时候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酒葫芦,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唐三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父亲为数不多的、正儿八经跟他交代事情的时候。
铁匠铺的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木匾,上面刻着“石三铁匠铺”四个字。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密集而清脆,混着风箱拉动的呼呼声和烧红铁块入水时刺啦的淬火声。唐三在门口站了片刻,听着那些锤子落下去的节奏——有的锤子落了,有的锤子还在空中,几把锤子各有各的节奏,互不干扰,错落有致。这是个正经干活的地方。
他推门走进去,热浪扑面而来。铺子里有四五个人,个个赤着上身,皮肤被炉火映成暗红色,手里的铸造锤一下一下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唐三进门之后,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大汉最先注意到他。那大汉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手里握着一柄比旁人都大上一号的铸造锤,正锤打着面前一块烧红的生铁。看见唐三这么个小孩子走进来,手里的锤子不由得停了一下,随即继续砸下去,嘴里没停下。
“大叔,”唐三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敲击声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好,请问这里需不需要学徒工?”
大汉停下手里的活儿,上下打量了唐三两眼。面前这孩子也就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粗布衣,虽然洗得干干净净,但袖口已经磨毛了,一看就是穷苦人家出身。他愣了一下,脸上倒没有轻视,更多的是不解:“小朋友,你不是拿我开心吧。看你这一身,估计是家里条件不太好,但这打铁的活可不是小孩子能干的。你要是饿了,那边有馒头,吃完就回去吧。”
唐三老实地道:“当然不是。大叔,是这样的,我是诺丁学院的工读生,每天下午都有时间。我爸爸是村子里的铁匠,从小我就和爸爸学习铸造,想来您这里混碗饭吃。”
铺子里的铁匠们都朝唐三善意地笑笑。大汉瞪了众人一眼:“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么。抓紧时间,晚上我请大家喝麦酒。”听了这话,众铁匠顿时干劲大增,一个个抡起自己的锤子继续开始工作。
大汉抬起自己手中的铸造锤,一边锻造着面前的生铁,一边对唐三道:“我叫石三,石头的石,你可以叫我一声三叔。这铁匠铺是我家传的。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三叔,我叫唐三。”
“唐三?”石三哈哈一笑,“好,我们名字里都有个三字,看来真是有缘。你是哪个村子来的?”
“我从圣魂村来。”
石三又问了几句家常,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刚才说从小和你爸爸学做铁匠,你才这么小,你爸爸能教你什么?”
唐三道:“当然是铸造了。三叔,您别看我个子小,可我有力气,铸造生铁也没问题。”
石三哈哈大笑起来,转头对铺子里的铁匠们喊道:“兄弟们,我们新来的小伙计说他也能铸造。你们信不信?”铁匠们也顿时哄笑起来。唐三看上去才六七岁的样子,这还是得到第一魂环之后身体长高了一些,从外表看,谁能相信他会铸造?
被人小看的感觉总是不好的。唐三道:“三叔,我真的能铸造。不信,你让我试试。”
石三停下手里的活儿,把铸造锤拄在地面上,半开玩笑地说:“这样吧,你能拿得起我这把锤子,我就相信你。”说着把锤柄递给唐三。锤头与地面接触着,他也不怕唐三拿不动会砸到自己。
唐三从石三手中接过铸造锤的锤柄。石三天生神力,他用的这柄铸造锤明显比别人的大上一号,比唐三的身高还要高上半尺左右。此时,他又成了整个铁匠铺的焦点,众铁匠看着他,都是一脸好笑的样子。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唐三已经将那柄铸造锤举了起来,而且是从身前平举而起。
比普通铸造锤重了三成。铸造锤一离地,唐三就有了判断。虽然重了些,但就算没有得到魂环之前,自己也勉强能用,更不用说现在了。
眼看着唐三将铸造锤缓缓举起,石三也是瞪大了眼睛,赞叹一声:“好力气,不愧是我们铁匠的儿子。”
唐三双目灼灼地盯着炉子上的生铁,吐气开声,猛地将石三的铸造锤抡了起来。
“嘿——”
脚掌紧扣地面,小腿骤然发力,力量上传,唐三身体半转,巨大的铸造锤在空中斜斜地抡了个整圆,重重地击在了那块生铁之上。当啷一声大响,已经令所有铁匠的笑容变成了惊愕。紧接着,随着铁锤的反弹,唐三一个快速的转身,手中铁锤再次抡起,又是一声巨响,铁锤比先前更重地落在了烧红的生铁上。
石三的眼睛瞪大了。
他干铁匠十五年,一眼就看出了门道:唐三不是在乱砸,而是在借力——每一次锤子反弹的力道都被他接住了,顺着小腿往上送,再通过腰腹转成下一锤的起手。一锤重过一锤,节奏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沉。这根本不是小孩子玩锤子,这是真功夫。
当啷。当啷。当啷。
唐三的锤子一锤接一锤地落下,铁匠铺里的其他铁匠都不知不觉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石三更是放下手里的铁钳,一边全力拉动着风箱,一边紧紧盯着抡锤的唐三,眼神已经不能用吃惊来形容了。
当啷——最后一次敲击完成,唐三带着铸造锤原地连转两圈,化解了锤子上的冲力,大锤锤头向下,重新落在了地面上。这一下落锤极稳,锤头触地时只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没有弹跳,没有偏移,像是把所有的力道都在那一瞬间收住了。
铁匠铺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唐三微微喘息着抬起头,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二十七锤。整整二十七锤,持续不断的敲击。之前石三所锻造的那块生铁形状丝毫未变,却整体缩小了一圈,表面变得光滑紧致。唐三做到的这些,石三自问也能做到,但却需要整整一天的时间。
“这,这难道就是……”石三口吃起来,面颊因为兴奋涨得通红,“乱披风锤法?铸造术中最强的连续铸造术?”
“乱披风锤法?那是什么?”唐三疑惑地问。他是真的不知道——唐昊教他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挥锤、接锤、转身,让他跟着练。他练了,记住了,仅此而已。
石三道:“所谓乱披风锤法,就是一种连续敲击铸造的方法,借力用力,能够最完美地将我们铁匠的力量发挥出来。据说最厉害的铁匠,能够连续挥出八十一锤,直接把一块生铁打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最为重要的是,乱披风锤法是驱除金属杂质最强力的铸造技术,我还以为早就失传了,没想到今天却在你手上看到。”
真的是乱披风锤法么?唐三眼前浮现出父亲那颓废的身影——那个整天抱着酒葫芦、睡在铁匠铺椅子上的男人,难道他原本就是一位出色的铁匠?他想起唐昊教他锤法那天,父亲挥到第二十三锤时铁砧上那块生铁已经匀匀铺开,边缘光滑,没有一丝裂纹。当时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力道控制,绝非寻常铁匠能做到的。
“三叔,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乱披风锤法,这是父亲教给我的。”
石三长出口气,爽朗地大笑道:“看来,这次我是捡到个宝了。刚才的雇佣条件作废——暂时你先和大家的工钱一样,每个月一个银魂币。如果生意好,再加提成。”他一拍大腿,又补了一句,“午饭和晚饭照旧,管饱!”
唐三连忙道谢。铺子里的铁匠们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父亲是谁、学了多久、几岁开始抡锤。唐三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问题都答得很认真。石三站在旁边听着,越听越高兴,末了挥手把众人赶回各自的工位:“行了行了,都干活去!人家六岁能抡二十七锤,你们好意思偷懒?”铁匠们嘿嘿笑着散开,锤子声重新响起来,但这次的节奏比刚才更脆、更快,像是被唐三那二十七锤激出了几分好胜心。
石三把唐三领到一座空着的铁砧前,递给他一柄比他自己那把轻不少的铸造锤:“以后你就用这个。今天先熟悉熟悉铺子里的活计,不急着上手。”唐三接过锤子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挽起袖子开始帮着搬铁料、拉风箱。
搬完铁料已经是傍晚时分,唐三告别石三,走出铁匠铺。街上灯火渐起,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冒出来,混着炒菜和蒸馒头的香味。快到学院门口时,远远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两个人影——一个梳着蝎子辫,一个安安静静地抱着膝盖。小舞先看到他,从台阶上跳起来朝他挥手,喊着“小三回来了!包子呢?”方梨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膝盖上放着的油纸包往怀里拢了拢,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级台阶。
唐三走近了,发现方梨怀里的油纸包鼓鼓的,隐约看得见里面包着的肉包子轮廓,纸包边缘被她的手指捏得微微发皱。
“怎么样?”方梨问。
“成了。”唐三在台阶上坐下,“一个月一个银魂币,管饭。”
小舞眼睛一亮:“这么好?那以后包子你请了!”
“行。”
唐三接过方梨递来的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方梨把其中一个往他手里推了推:“三哥,你先吃。”
“你们呢?”
“我们吃过了,”小舞抢着说,又拿眼睛斜了一眼方梨,“某人非说要等你回来再吃,结果我陪她一直等到现在——她手里那两个包子攥了快半个时辰,怕凉了一直捂在袖子里。”
唐三看了方梨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唐三也咬了一口,包子还是热的,面皮软,肉馅香。三个人并排坐在诺丁学院门口的台阶上,就着暮色和凉风,一口一口把包子吃完。远处铁匠铺的敲击声隐约可闻,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沉稳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