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碑林风息渐缓,漫天魔气不再肆意翻涌,唯有两道灵印交织的青、淡双色灵光,沿着上古碑脉缓缓流转,将整座阵眼碑牢牢笼罩。激战过后的空地狼藉一片,断裂的碎石、溃散的魔元残雾散落各处,几名先前被幽戾重创的底层魔奴瘫倒在地,气息微弱,再无挣扎之力。
凌彻扶着巨型阵眼碑缓缓站直,周身衣衫被血迹浸透,多处皮肉翻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损的经脉,钻心的痛感连绵不绝。界域规则的禁锢自踏入封渊云台起便未曾松动,灵力依旧被困在剑徒境初期,体内灵气近乎枯竭,只能依靠灵印逸散出的微薄灵光缓慢调息。他抬眸望向凹槽内两枚交相辉映的灵印,指尖轻触冰凉碑面,细细感知阵纹运转的状态。
双印联动构筑的光网确实稳住了三关防线,可内里的隐患却一目了然。灵光向北延伸至北侧封印处时,震荡频率明显加剧,光幕表层细密裂痕层层叠叠,如同被狂风反复吹打的薄冰。北侧封印的贯穿性裂痕并未愈合,只是被灵光强行封堵,地底外泄的凶戾邪气还在持续冲撞,根基损毁的硬伤,绝非两枚灵印便能彻底修复。
“撑不住太久。”凌彻低声自语。苏清寒此前传来的灵念言明,双印之力最多维持两柱香的稳固,如今时限已然过半,必须抓紧时间规划后续去路。
他转头扫视整片东侧碑林,三方对峙的格局依旧清晰。
阵眼中段的碑群之间,冥幽麾下众人列阵而立,魔气收敛,再无交战姿态。冥幽本人负手立于最高一座古碑之巅,幽暗魔刃斜倚身侧,肩头被腐蚀魔气灼伤的伤口仍在渗血,目光沉沉地望向外侧。他放弃了争夺秘境本源的执念,却也不愿彻底倒向正道,如今的立场纯粹是为自保——绝不让渊外邪魔踏破封印,祸及自身与麾下众人。不多时,一名身形凝练的分身缓步走出队列,隔着数丈距离停下,并未上前挑衅。
“我家首领有言,”分身声音平淡,“幽戾若再强行破阵,我等必会出手阻拦。但你也需知晓,我等无意助你,只守此地底线。云台之内,你我各行其道,互不滋扰。”
凌彻微微颔首。他早已看透冥幽一方的心思,双方目标迥异,能达成这般临时制衡,已是当下最好的局面。“多谢。只要尔等不破坏封印,我亦不会主动挑起纷争。”
简单两句对话,定下云台内部临时休战的规矩。分身颔首转身,回归队列之中,中段的魔道人马彻底化作一道中立屏障,卡在阵眼与外围之间。
碑林最外围,幽戾收拢了所有残部。接连两场大战让他本源魔元损耗惨重,周身黑雾比先前黯淡数分,原本狂躁的气息也沉敛下来,可眼底深处的偏执与阴狠分毫未减。他深知此刻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双印联动的防线固若金汤,再加上冥幽从中掣肘,短期内根本无法突破。
“都养伤休整。”幽戾的沙哑声响在队伍中传开,“不必急于一时。封印根基已烂,邪气日夜侵蚀,两枚灵印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派人分作数路,潜入三关各处探查,盯紧那小子的一举一动。另外,传讯外界潜伏的人手,借机搅动乱象,牵制正道宗门。”
麾下魔奴领命,化作一道道细碎黑影,借着碑影掩护,悄然散入南侧、北侧各处。幽戾打算以拖待变,一边静待封印自行崩毁,一边在外制造麻烦,断绝外界驰援的可能。蛰伏的杀机,已然布下。
视线越过东侧碑林,转向封渊云台另外两处节点。
北侧碑林依旧是整片秘境最凶险的死地。三道邪气触手在封印壁垒后疯狂扭动,漆黑黑气顺着灵光缝隙不断渗透,被邪气彻底侵染的失智魔奴在碑林间漫无目的地游荡嘶吼,所过之处,草木、碑石尽数被熏得发黑。双印灵光死死抵住邪气冲击,光幕震颤不休,裂痕还在缓慢增多,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破碎。此地再无活人驻守,只剩下邪气与灵光无休止的拉锯,危机如同悬顶利剑,时刻未曾落下。
南侧封印石台之上,景象安稳许多。十二尊守御灵影借着联动灵光重凝形体,金色光影流转不息,围绕石台结成稳固大阵。石台表面的裂痕被灵光一点点抚平,外泄的邪气尽数被逼回地底。可细看之下便能发现,石台底部的基石早已被腐蚀魔气掏空,内里暗伤密布,看似完好的表层之下,早已千疮百孔。
三关三地,一危、一稳、一相持,整片封渊云台就像一座看似完好、实则内里朽坏的堤坝,只待下一波巨浪袭来,便会迎来新一轮崩塌。
秘境之外,群山大地之上,数条战线同步运转,奔走与筹谋从未停歇。
秘境入口处,云海翻涌不息,界域结界隔绝内外。林浩宇带着一众青木门弟子驻守在此,人人面色凝重。方才山下传来传讯,秘境逸散的邪气扩散范围再度扩大,十余里之外的几座村落已然出现家畜发狂、人畜染邪的状况,恐慌的气息在乡野间蔓延。
“灵印送入秘境,三关暂时稳住,可邪气还在往外渗。”一名弟子低声说道,“仅凭秘境里那一枚灵印远远不够,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林浩宇眺望远方连绵的山峦,握紧手中长剑。他结合苏清寒陆续传来的手记线索,早已理清思路:“苏姑娘传讯,剩余五枚灵印散落在世间各处,还有上古万族后裔隐于深山大泽。我们分兵行事,一队人留守此地,持续传递外界消息、接应秘境动向;其余人随我出发,按照线索前往西荒古林,探寻第三枚灵印的踪迹。”
众人纷纷应下。一行人快速划分人手,留守者加固外围警戒阵法,防备零散魔奴与游离邪气;寻印队伍整理行囊,即刻动身向西荒古林进发。山道之上,脚步匆匆,每一个人都清楚,他们踏出的每一步,都关乎秘境之内挚友的安危,关乎万千百姓的安宁。
青木门后山,灵脉石缝旁静悄悄的。柳凝霜依旧蜷缩在石壁之下,昏迷不醒。数名同门女弟子守在她身侧,细心为她擦拭脸颊、梳理发丝,看着她苍白憔悴的模样,皆是满心怜惜。
“柳师姐为了传递情报,数次透支灵力,经脉受损严重,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她心里一直记挂着凌彻师兄,就算昏迷,指尖也还贴着灵脉石壁呢。”
话音落下,只见柳凝霜眉头微微一蹙,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想来是秘境之中阵纹异动牵动了相连的灵脉,让沉睡的她依旧心生感应。
议事高台上,宗门诸位长老齐聚一堂,铺开偌大的山川舆图。舆图之上,依照守脉族手记标注出五枚灵印、万族后裔的大致方位,红色标记密密麻麻,散落于大江南北。
“如今事态危急,单凭一队弟子远远不够。”白发长老指着舆图,沉声安排,“抽调宗门半数精锐弟子,分成五路,按照标记分头寻访灵印。其余人手一部分下山安抚百姓、清剿流窜邪气,一部分死守山门,严防外敌来袭。凡我青木门弟子,当守本心,护一方生灵。”
号令下达,整个青木门立刻运转起来。钟声回荡山间,弟子们各司其职,背负使命奔赴四方。千年宗门,在浩劫面前,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幽谷岩壁之下,玄纹豹长眠的石穴旁,苏清寒独坐于地,身前摊开数卷泛黄的兽皮手记与拓印图谱。玄纹豹族已然断绝,守脉族如今只剩她一人,万载相守的宿命,沉甸甸压在肩头,可她神色平静,不见半分颓色。
她将剩余五枚灵印的方位、沿途险地、对应隐世族群的习性、联络暗号逐一梳理,剔除手记中过时的记载,结合如今的山川地貌修正路线,再将整理好的完整线索,分批顺着灵脉送入封渊云台。
做完这些,她抬眼望向秘境翻腾的云海,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怅然。先祖世代守护此地,见证无数同伴离去,如今两大守护族群相继落幕,可守护天地的使命从未中断。她抬手轻抚石壁,再次掐动守脉印诀,全天候监控三关灵脉波动,一旦出现险情,便能第一时间示警。
一条条讯息跨越结界,接连落入凌彻脑海。外界分路寻印、宗门布防、邪气蔓延、万族线索……海量信息在他心中一一梳理,前路的轮廓愈发清晰。
云台之内只能固守一时,想要彻底根除祸患,必须集齐七枚灵印,修复封渊大阵根基,同时联络万族后裔,集结各方力量,做好应对邪魔大举出世的准备。
凌彻迈步走下巨型阵眼碑,沿着东侧碑群缓缓巡查。沿途避开冥幽与幽戾的人马,逐一记录各处碑脉的损伤、邪气渗透的点位,将三关所有暗伤尽数记在心中。
行至三关连通的中央碑道时,北侧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剧烈震颤,灵光光幕猛地向内凹陷,渊外邪魔的嘶吼变得狂暴无比。凌彻心头一紧,快步望向北方,只见北侧封印的裂痕又扩大了几分,双印灵光的亮度明显衰减。
时限,已然临近。
他不再犹豫,心中定下最终计划:先依托现有灵印与三方制衡的局面,安排守御灵影分驻三关要害,暂时稳住防线;随后自己寻机离开封渊秘境,踏足世间,汇合林浩宇等人,一边寻访灵印,一边联络隐世万族。
幽戾在外布下的暗线、四处作乱的邪气、散落四方的灵印、避世不出的古老族群……前路艰险重重,步步皆是危机。
夕阳余晖穿透秘境云海,将林立的古碑染成暖金色,可碑林间流动的魔气、封印下翻涌的凶煞,却让这片天地依旧被阴霾笼罩。
凌彻立于中央碑道之上,目光望向秘境出口的方向。短暂的休整已然结束,云台之内的僵持只是过渡,真正横跨天地的远行,即将拉开序幕。
风声掠过碑林,带着远方山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