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石门向两侧滑移闭合的轰鸣还在岩层间久久回荡,凌彻足尖点地,身形凌空跃起的刹那,周遭天地景象骤然颠覆。原本狭长幽暗的人工通道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悬浮在茫茫云海之上的无垠石台。脚下所踏并非寻常山石,而是通体泛着淡青色流光的灵玉地砖,砖面密布连绵不绝的基础聚灵符文,脚步落下时,温润醇厚的灵气顺着足底经脉缓缓游走,却在触及丹田气海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界域之力强行阻滞、禁锢。
他身形稳稳落地,第一时间运转周身灵力探查自身状态,眉头不自觉紧紧蹙起。自踏上修行之路,他还是头一回遭遇如此强势的规则压制。体内此前恢复至七成的灵力如同被厚重枷锁捆缚,经脉流转速度锐减大半,实打实的修为境界被硬生生压落到剑徒境初期,就连平日里挥洒自如的踏风步法,此刻施展起来都变得滞涩笨重。放眼望去,整片空间灵气浓郁得近乎实质,却又带着一股亘古苍茫的滞重感,和青木门、叠石迷宫的灵元体系截然不同,并非能够肆意吸纳炼化的寻常天地灵气。
“此地自成一方界域,有专属天地法则。”凌彻低声自语,目光审慎地扫向四方。他并非眼界浅薄之辈,在青木门藏书阁数年阅览典籍,也曾见过不少关于上古秘境、独立小世界的记载,知晓大能开辟的传承秘境往往会布设规则禁制,压制外来者修为,以此筛选心性与实力兼备的试炼者。可关于这座地底秘境核心的具体记载,宗门典籍中寥寥无几,既没有提及试炼内容、传承本源,也未曾标注空间布局与潜在凶险。从叠石迷宫一路辗转逃亡至今,他始终被局势推着前行,哪怕此刻站在秘境最核心的腹地,依旧两眼一抹黑,对周遭的一切全然陌生,没有半分先手可言。
身后数丈开外,破空之声接连炸响,冥幽、幽戾两大魔修本体,连同六道魔分身相继踏过石门边界,齐齐落在这片浮空云台之上。两大魔首落地的瞬间,周身翻涌的漆黑魔气猛地向内收缩,原本凶煞滔天的魔元被秘境规则层层削弱,体表缭绕的黑雾黯淡大半,整体气息直线回落,显然也受到了界域法则的压制。
幽戾化作一道丈高的黑雾人形,半浮在离地数尺的半空,沙哑粗粝的嗓音带着几分惊疑与忌惮:“好霸道的界域规则,连我等苦修万载的魔功都被压制。上古万族留下的据点,果然处处透着诡异。”他的身形较之冥幽更为虚浮单薄,周身魔气萦绕着淡淡的腐朽死气,和冥幽凝练霸道的本土魔元泾渭分明,一眼便能分辨出二者并非同源一脉。
冥幽单手横握幽暗魔刃,冷冽的视线扫过云海翻涌的四方天地,沉声道:“规则压制本就在预料之中。这片秘境本就是上古正道族群修筑的据点,天生克制魔道。不过界域之力总有极限,只要寻到规则薄弱节点,或是掌控此地核心,所有阻碍都会不攻自破。”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前方缓步走向碑林的凌彻,眼底杀意一闪而逝,却并未立刻下令围攻。方才石门开启的刹那,他本想顺势截杀对方,可踏入云台后自身战力受损,贸然开战未必能占到绝对上风。更何况这片秘境核心广袤无垠,视野尽头皆是连绵碑群与隐在薄雾中的古殿,比起斩杀一个四处逃亡的少年,探寻此地真正的底蕴与秘密,显然价值更高。
二人彼此对峙、暗自权衡的间隙,身后那道连通内外的巨型玄石门再度震颤,伴随着厚重沉闷的石磨声响,门板严丝合缝地彻底闭合。表层流转的金色灵光缓缓隐入龙凤图腾纹路,原本贯通地底通道与秘境核心的入口彻底消失无踪。至此,整片封渊云台彻底与世隔绝,外界的气息、声响、力量尽数被厚重禁制阻隔,内里之人短时间无法突围,外界之人也绝无可能强行闯入。
视线越过对峙的魔修,整片浮空云台向着四面八方无限延伸,云台边缘便是深不见底的乳白色云海,云絮翻涌奔腾,偶尔有流光自云海深处一闪而过,似有灵禽、异兽在云间自在游弋。云台主体之上,成千上万座丈高古碑错落矗立,碑石材质五花八门,玄黑古岩、羊脂白玉、赤铜精铁、暗纹寒玉各有分布,每一座碑面都刻满繁复文字与简易图谱。整片碑群并非杂乱堆砌,而是按照一套玄奥至极的上古阵形排布,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云台纵深地带,连片的上古殿宇隐在薄薄灵雾之中,飞檐翘角古朴庄重,梁柱砖瓦历经万古岁月却依旧坚固,沉寂的殿群无声诉说着过往的辉煌,那便是秘境核心的中枢所在。
凌彻缓步走出数十步,停在最近一座白玉古碑前,抬眼仔细打量碑面文字。那些笔画飘逸、结构繁复的古字,形态诡异,体系完全超出他的认知范围。青木门藏书阁收录过先秦古文、修行界通用古篆、妖族符文等十余种古文字体系,可眼前的文字没有半分相似之处,笔画间萦绕着淡淡的大道韵意,绝非寻常族群所用文字。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碑面,一缕微弱、破碎的信息流顺着指尖涌入脑海,内容杂乱晦涩,如同零散的碎片,根本无法拼凑出完整含义。
“完全无法辨识。”凌彻心中了然。想要在这片陌生的界域中立足,寻到生路,甚至阻止魔修的阴谋,首要之事便是解读古碑记载的信息。可他既不精通上古文字,也没有可以问询的知情人,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深入碑林与古殿,寻找遗留的竹简、绢册、画像等实物载体,从这些前人留下的痕迹里,一点点拼凑线索。他压下心中的焦躁,不再理会后方虎视眈眈的两大魔首与一众分身,转身迈步走入纵横交错的碑林深处。他清楚对方暂时不会贸然动手,两大魔首各怀鬼胎,彼此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这份短暂的平静,是他唯一争取信息、积蓄力量的空档。
此刻,秘境之外的天地,各方势力的动静、人心百态、恩怨牵绊,也在同步上演,人间冷暖、同门情义、族群宿命,在群山山谷之间尽数铺开。
青木门主峰议事高台之上,山间云雾被山风卷动,掠过冰冷的石质栏杆。此前地底接连爆发的灵光震荡、能量轰鸣尽数消失,后山整片秘境区域陷入一片死寂。这份无声的沉寂,比激烈的厮杀更让在场众人心头紧绷。高台之上,宗门数位核心长老围站一处,低声商议局势,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凝重。执掌古籍堂的白发长老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磨损的绢册,指尖抚过绢面上模糊的字迹,语气低沉而忧虑。
“玄石门彻底闭合,全域禁制启动,内外气息、灵脉、力量完全隔绝。按照宗门代代相传的残卷记载,这座上古秘境核心一旦全面封界,便是自成天地,寻常外力、高阶术法都无法撼动石门分毫。如今凌彻弟子、冥幽一众魔修尽数被困其中,里外音讯断绝,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知晓内部战况。”
“先祖留下的训言绝不能忽视。”一旁镇守山门的执法长老眉头紧锁,“历代先祖都提醒过,此地绝非单纯的武学传承秘境,而是上古大战遗留的正道据点,内部藏有镇世之力,同样也裹挟着灭世凶险。心术不正者踏入其中,必引动凶煞反噬。如今两大魔首盘踞在内,事情早已超出正邪夺宝的范畴。”
高台下方,数百名内门、外门弟子三三两两聚作一团,压抑的议论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危局当前,不同的心性、格局与选择,将同门之间的人情冷暖展现得淋漓尽致。有人坚守道义、心系同门,有人畏惧凶险、萌生退意,有人随波逐流、茫然无措,修行路上的众生相,在此方寸之间一览无余。
林浩宇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锁定后山浓雾笼罩的方向,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他与凌彻自入门修行起便朝夕相伴,一同在演武场打磨招式,一同在藏书阁翻阅典籍,一同前往山间灵田采摘药草,数年相伴,早已是生死相托的挚友。从叠石迷宫遇险,到被逼入地底隧洞、溶洞,再到最终踏入与世隔绝的秘境核心,他一路见证着挚友步步涉险,心中的担忧一日重过一日。身旁几名外门弟子的低语,字字句句都刺在他心头。
“两大魔首加上六道分身,实力差距天差地别,凌彻师兄就算能引动秘境灵光,怕是也撑不住多久。石门都关死了,里面就是一座死牢啊。”
“咱们修为低微,连秘境外围都靠近不了,留在这里除了干等,还能做什么?不如回各自堂口安心修行,何必在这里担惊受怕?”
“说得也是,魔修手段狠辣,一旦破关而出,最先遭殃的就是后山弟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些畏缩的话语让林浩宇胸中怒火翻涌,他猛地转头看向说话的几人,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凌彻师兄一路周旋,牵制所有魔修,不让邪魔踏出秘境祸乱周边村镇与宗门,他是在为我们所有人挡灾!如今他身陷绝境,我们不想着守望相助,反倒率先退缩,对得起同门二字吗?”
几名弟子被他厉声质问,脸上露出窘迫之色,其中一人梗着脖子反驳:“明知是死局还要坚守,这不是逞莽夫之勇吗?修行者首要便是保全自身性命,我们留下来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性命固然可贵,可道义、情义、宗门风骨,就可以随意舍弃吗?”林浩宇寸步不让,声音陡然拔高,“长老们已经下令加固山门护阵,布防各处隘口,防备魔修破关袭扰。我们守在此处,便是守住宗门第一道心神防线。若是人人遇危便退缩,青木门千百年的传承,又该如何延续?”
争执声引来全场侧目,一部分心性正直的弟子默默走到林浩宇身侧,选择一同留守;还有不少弟子心生畏惧,趁着人群混乱悄悄向后挪动脚步,打算寻机离开。高台之上的长老们将下方的争执尽收眼底,并未出声制止。修为决定修行的下限,心性与道义,才决定一名修行者未来的上限,此刻的选择,亦是一场无形的试炼。
人群侧边,柳凝霜独自立在一处石栏旁,刻意与喧闹的人群保持着一段距离。她一身素色青木门弟子裙衫,清丽温婉的脸庞褪去了往日的柔和,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纤细白皙的手指紧紧攥着腰间一枚青纹暖玉玉佩,玉佩质地普通,并非灵材宝器,却是去年宗门秋猎时,凌彻在深山灵谷中亲手打磨赠予她的小物件。这枚不起眼的玉佩,她日日佩戴,视作珍宝。
她与凌彻相识已有三载。初入宗门时,她天资不俗却性格内向,不善交际,常常独自躲在演武场角落苦练剑法,屡屡卡在招式瓶颈无法突破。彼时的凌彻性子爽朗热忱,修行刻苦,发现她的窘境后,便主动上前拆解剑招、讲解发力诀窍,耐心十足。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清晨的演武场有二人并肩练剑的身影,午后的藏书阁有一同钻研典籍的静谧时光,山间小道上有结伴而行的欢声笑语。少年意气风发,少女温婉恬静,一份纯粹干净的情愫,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悄然滋生,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功利算计的掺杂,如同山涧清泉一般澄澈美好,是少年修行岁月里最动人的温情。
她从未奢求过轰轰烈烈的情缘,只盼着二人能安稳修行,日后一同守护青木门这片家园。可秘境异动打破了所有平静,看着凌彻一次次身陷死局,从迷宫到地底,再到如今被困在与世隔绝的封渊云台,她的心始终悬在半空。每一次地底传来能量轰鸣,她都会心神震颤,惶惶难安。
“一定要平安归来。”柳凝霜红唇轻启,声音细若蚊蚋,唯有自己能够听见。她清楚自身修为低微,连秘境边界都无法靠近,更谈不上入内相助,能做的唯有默默守候。往日相处的细碎画面在脑海中不断浮现:凌彻练剑大汗淋漓时爽朗的笑容,为她解答修行疑惑时认真专注的眉眼,偶尔打趣她太过内向时温和的语气……这些点滴回忆,化作支撑她坚守下去的力量,任凭山风拂动发丝与裙衫,她始终伫立原地,目光牢牢望向秘境深处。
青木门后山之外的山谷空域,此前冰魔大战留下的冰屑、黑雾残雾渐渐消散,天地间恢复了原本的宁静。苏清寒单薄的身影悬停在半空,体内破损的经脉依旧传来阵阵钝痛,她抬手拭去嘴角溢出的血丝,清冷的目光望向紧闭的秘境石门,长长一声轻叹。
她并非孤身漂泊的散修,而是世代驻守这片封渊秘境的守脉族人。自万载之前上古大战落幕,守脉族便领受先祖遗命,世代居于秘境外围山谷,守护门户、监视异动,阻止邪魔破坏秘境根基。千百年岁月流转,守脉族人前赴后继,有人战死在阻敌前线,有人耗尽寿元枯守山谷,族群人口逐年凋零,到了她这一代,整个守脉族仅剩寥寥数人,早已不复当年盛况。
她尝试运转残存灵力沟通秘境灵脉,想要向内传递警示信息,可微弱的灵力刚触及秘境禁制,便被层层厚重的界域之力弹回。数次尝试过后,本就重伤的身躯负荷剧增,伤势再度加重。下方山谷岩壁之下,那头体型庞大的玄纹豹艰难抬起硕大头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嘶吼。这头异兽是玄纹豹族最后一头成年个体,玄纹豹族同样是上古大战后依附守脉族、共同守护封渊秘境的附庸族群。此番为了阻拦魔修闯入秘境,它拼尽全力死战,身受重创,整个族群也彻底走向没落。
苏清寒低头看向下方奄奄一息的玄纹豹,眼底生出浓重的悲悯。守脉族、玄纹豹族,世世代代被宿命束缚在这片山谷与秘境之间,以守护为毕生使命,一生不得离开故土,亲眼看着同伴、族人一个个逝去,这份沉重的宿命,外人永远无法体会。
“玄纹,安心休养吧。”苏清寒的声音难得柔和下来,“秘境核心彻底封界,我们如今都无力入内。那名青木门少年能引动秘境本源灵脉,足以证明他心性纯良,契合上古守御规则。先祖手记中记载,唯有正道行者,方能解读古碑秘辛,但愿他能勘破此地真相,扛起守护之责。”
族中代代相传的古籍残页,在她脑海中缓缓铺开,一段波澜壮阔、关乎万族存亡的上古历史,清晰浮现。万载之前,天地并非只有人族、妖族、本土魔道,诸天之外存在着一股名为渊外邪魔的恐怖势力。这类邪魔不以天地灵元为食,专嗜吞噬生灵魂魄、崩坏天地法则,所过之处赤地千里,万族生灵惨遭屠戮。为了抵御这场灭顶之灾,人族大能、妖族至尊、灵族贤者联合世间所有正道族群,组建万族联军,与渊外邪魔展开了旷日持久的血战。
眼前这座浮空云台,便是当年万族联军修筑的封渊枢纽之一,内部布设无上封禁大阵,将一批主力渊外邪魔镇压在此地。大战落幕之后,万族联军伤亡惨重,顶尖大能十不存一。残存的强者便在此地留下传承、守御阵法与行为准则,定下遴选规则,寄望后世正道之人承接守护使命,防止封印松动,让渊外邪魔重临人间。
而冥幽、幽戾两股魔道势力,并非这片天地本土滋生的邪魔,而是当年渊外邪魔留在世间的附庸爪牙。他们潜伏数千年,处心积虑潜入封渊秘境,所求从来不是武学传承与灵材至宝,而是破坏上古封禁,释放被镇压的渊外邪魔,颠覆现有天地秩序。
知晓全部真相的苏清寒满心焦灼,却又无可奈何。她重伤缠身,连秘境大门都无法靠近,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那名素未谋面的青木门少年身上。她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守脉玉符,将族中记载的碎片信息以残存灵力镌刻其中,玉符化作一道流光,顺着天地灵脉飘向秘境核心。最终能否被凌彻所得、能否看懂信息,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秘境核心封渊云台之上,两大魔首之间的氛围愈发紧绷。六道魔分身自动划分成两个派系,三名身形凝实、气息沉稳的分身,是追随冥幽多年的旧部,行事谨慎,唯冥幽之命是从;另外三道身形虚浮、萦绕腐朽死气的分身,则是幽戾带来的人手,两派分身彼此戒备,互不信任,魔道阵营内部的等级隔阂、利益分歧,展露无遗。
“幽戾,你我临时联手攻破外围防线,如今踏入核心之地,也该摊开底牌,说说各自的打算了。”冥幽横握魔刃,冷眸看向半空的黑雾身影,“当初约定联手闯秘境,宝物均分。可如今看来,此地根本不是寻常传承之地,你我心里都清楚,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幽戾沙哑的笑声在云台上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冥幽道友倒是坦率。我对世俗修行功法、灵材宝物毫无兴趣,唯一所求,便是此地的上古封禁。渊外尊主沉睡万载,早已到了苏醒的节点,只要打破这层封印,尊主重临天地,整片天下都会沦为我等的乐园。”
“果然如此。”冥幽眼底寒光乍现。二人从一开始便是各怀鬼胎的临时盟友。冥幽出身本土魔道大宗,毕生执念是突破修为境界,争夺天地至宝,称霸一方修行界;幽戾一脉死心塌地依附渊外邪魔,毕生目标便是解封尊主,掀起乱世。二者目标相悖,结盟不过是互相利用。“我要此地本源传承,助我突破桎梏。你要破坏封印,释放渊外邪魔。目标不同,不妨各行其事。但你若破坏封印的举动,影响到我夺取传承,休怪我出手阻拦。”
“可以。”幽戾爽快应下,随即话锋一转,“那名青木门少年能引动秘境灵脉,是解开诸多上古禁制的关键,此人必须掌控在手。我分出两道人手追踪他,你带领余下之人探查传承中枢,如何?”
“不必分兵。”冥幽断然摇头,“此地界域规则压制你我战力,分兵只会逐个被秘境守御力量击破。所有人手暂时合一,先探明整片云台布局,找到封印节点与传承核心,再划分行动范围。那少年困在此地,无路可逃,早晚会主动现身。”
一番交涉过后,两大魔首达成表面共识。六道魔分身收拢阵型,不再划分派系,分为三支小队:第一队深入左侧碑林,尝试解读古碑文字;第二队向着纵深古殿推进,探查秘境中枢;第三队游走在云台边缘,警戒云海异动,同时全程留意凌彻的踪迹。
而一众底层魔分身的心态更是百态丛生。有的分身是被强行催生、沦为魔奴,日日活在压迫与恐惧之中,打心底不愿解封渊外邪魔,却又无力反抗上位者的命令;有的分身自幼被魔道理念洗脑,狂热崇拜渊外邪魔,一心盼着封印破碎、乱世降临;还有不少分身目光短浅,只想着抢夺灵材宝物,浑浑噩噩随波逐流。一座上古秘境,映照出正邪两道无数人心,欲望、恐惧、执念、挣扎,交织成世间最真实的百态。
凌彻穿行在万千古碑之间,青白玉石与玄黑古岩构筑的碑林纵横交错,宛若一座天然迷宫。他逐一尝试解读不同碑石上的文字,始终一无所获。界域规则持续压制他的灵力,长时间赶路也让体力消耗不断加剧,他始终保持沉稳,按照既定方向,一步步朝着云台深处的古殿前行。他判断,碑林是记载历史、规则的区域,而核心古殿作为秘境中枢,必然留存有前人遗物,极有可能找到解读古文字的线索。
前行千余丈后,碑林的间隙之中,一道半透明的人形光影缓缓凝聚成型。光影身着古朴的上古衣袍,面容模糊不清,周身萦绕纯正的金色灵光,没有释放半分杀意,只是静静立在路中央,拦住去路。这是秘境大阵衍生的守御灵影,是纯粹的规则灵体,并非异兽,也并非敌人。
凌彻停下脚步,周身灵力微微运转做好戒备,却并未主动出手。他能清晰感知到灵影身上浩瀚的正道气息,与魔修的阴邪截然相反。
守御灵影缓缓抬起手臂,虚空之中浮现出三行灵光文字,是修行界通用古篆,恰好是凌彻能够辨识的文字体系。三行字迹,是三道直指本心的诘问,无关武力强弱,只试炼行、格局与三观。
第一问:身负修行之力,是为独善其身,还是守护众生?
第二问:前路万般艰险,是趋利避害苟活,还是直面宿命担当?
第三问:天地至宝在前,是私心占有,还是坚守本源守护?
三道问题层层递进,拷问着每一名踏入此地的试炼者。凌彻伫立原地,沉默思索良久。自踏上修行之路,师长与宗门一直教导他,修行从来不是为了争强好胜、掠夺宝物,而是打磨本心,守护身边之人,守护一方安宁。他一路躲避魔修追杀,不是贪生怕死,而是不愿看到上古封印破碎,万千生灵陷入浩劫;他踏入这片秘境核心,也绝非贪图所谓传承至宝,只为寻得生路,同时阻止邪魔的阴谋。
片刻之后,他抬眼看向灵影,声音沉稳而坚定:“修行所得力量,受天地馈赠,当守护世间众生,而非独善其身;艰险本就是修行常态,宿命当前,唯有直面而上,方不负修行本心;秘境本源是镇世根基,并非私人宝物,当恪守使命,世代守护。”
话音落下,虚空之中的灵光文字缓缓消散。守御灵影微微颔首,身形向旁侧偏移让出通路,随后渐渐融入碑林光影之中,彻底沉寂。这场试炼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生死搏杀,却是对灵魂深处的洗礼。走过灵影伫立的位置,凌彻心中的信念愈发牢固。
再前行数百丈,连绵碑林终于走到尽头,一座气势恢宏的主殿屹立在眼前。殿门敞开,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万古岁月沉淀的腐朽气息。地面散落着风化碎裂的兵器、朽烂的衣料,十余具残缺枯骨静静躺在殿中各处,从服饰形制判断,皆是上古时期前来守护封印的修行者。大殿两侧的石质架台上,摆放着数十卷残破竹简、绢册,大部分早已朽坏不堪,仅有寥寥数卷还保留着完整的文字痕迹。
凌彻快步走到石架旁,小心翼翼取下一卷保存最为完好的竹卷。竹卷之上以通用古篆为主,夹杂少量上古符号,结合青木门藏书阁所学知识,再加上腰间那枚不知何时飘来的守脉玉符微微发热,不断传递出零星解读碎片,他一点点梳理、辨认卷中内容。
竹卷开篇,详细记载了万载之前渊外邪魔入侵、万族联军血战封渊的完整历史;随后记述了这座云台封渊枢纽的真正作用,殿宇深处便是上古封禁大阵的核心节点,镇压着为数众多的渊外邪魔主力;卷中还记录了历代守护者的传承守则,以及当下封印的状态——历经万载岁月侵蚀,封禁之力逐年衰弱,如今已然抵达临界节点,一旦遭到外力刻意破坏,整座大阵便会彻底崩塌。
竹卷末尾,一行字迹潦草潦草,是最后一位驻守此地的上古强者留下的临终遗言:魔爪已至,封渊将破,外魔将至,后世行者,当以性命守此枢纽,护天地万灵。
凌彻指尖攥紧残破的竹简,心神巨震。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洞悉整片秘境的终极秘密,也明白了魔修不顾一切闯进来的真正阴谋。这早已不是简单的正邪厮杀、夺宝之争,而是一场关乎整片天地所有生灵存亡的浩劫。
就在他消化这些惊天信息的瞬间,大殿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三道魔分身的阴冷气息已然逼近殿门。同一时刻,整座浮空云台响起连绵不绝的浑厚钟鸣,钟声穿透云海,传遍四方。万千碑林之中,一道道原本沉寂的守御灵影接连苏醒,金色灵光成片亮起。云海深处,隐约传来低沉、暴戾的嘶吼声,被镇压在封禁之下的渊外邪魔,似乎也察觉到了外界的异动。
大殿之内,枯骨静立,竹简在手;殿外追兵压境,全域灵影苏醒;云海之下,邪魔蠢蠢欲动。凌彻抬眼望向敞开的殿门,周身灵力依旧被界域规则牢牢压制,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