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营房内的灯火被林鑫以一道极小的火苗压到最低。

豆大的橘光在长条木桌上轻轻跳动，将四周那些已经歪倒在床铺上的身影投在灰扑扑的石墙上，拉出几道模糊的轮廓。

司马仙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粗犷而均匀，像远处城墙上传来的换岗号角。

王原原翻了个身，床板在她身下嘎吱一声，随即又归于平静。陈樱儿哼哼唧唧地说了句听不分明的梦话，大约是“不要抢我鸡腿”。

韩羽睡在最靠门的位置。

隔断内，云清晏和采儿并肩靠在床头。

两张木床拼成的通铺比单人床宽裕不少，但两个习惯了在野外和衣而眠的人依旧只是各自靠着一个枕头，被子搭在膝盖上。

帘子外侧龙皓晨睡前替她们挂上去的那盏极小的元素灯透过粗布帘子渗进来，将隔断内的光线染成一片极淡的暖橙。

两人都没有说话，隔断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帘外司马仙均匀的呼噜声和陈樱儿偶尔翻身的窸窣。

云清晏先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虽然已经套了隔音法阵，：“今天在执政厅，我看见蓝殿主了。”

采儿没有动，过了几息，她才低声说：“我知道。”

“她一直在看你。”云清晏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倾向。

采儿沉默了。

云清晏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头。

“她看我又有什么用。以前在总殿，她也是这样，每次任务回来都远远站着，看一会儿就走。从来不走过来。从来不说话。后来我就不回去了。”

云清晏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是慢慢伸出手，覆在采儿搭在被沿的手背上。混沌灵力像温水一样从她掌心缓缓流过采儿冰凉的指节。

让那些冰凉的手指在自己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回暖。

隔了很久，她才低声说：“自我释怀痛苦才能得到快乐。”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

帘外司马仙的呼噜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换成了极细微的磨牙声。王原原大概是醒了片刻，听到隔断内安静如常，便又翻身睡去。

就在这片所有人都以为会持续到天明的寂静中，云清晏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听到了声音——是因为她白天亲手布在营房入口处的那道混沌感知线，刚刚被触动了。

那道感知线极细极隐晦，是用来挡“意料之外的访客”的。

云清晏起身的动作太快，采儿的手在半空中顿住——她下意识想拉住她的衣袖，但指尖只擦过了她衣角。

营房门外，蓝研雨站在夜色里。

她没有穿魔师团团长那件绣满星纹的正式法袍，只披了一件极旧的深蓝色斗篷，兜帽半落，露出下面微乱的发髻和被夜风吹得泛红的眼角。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执政厅一路疾行过来的——靴尖沾着城墙根下特有的黑色砂砾，胸口的衣襟有些松散，像是出门时连搭扣都来不及系好。

她看到门开了，脚步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却在看清开门的人是云清晏时僵在了原地。

“让开。”蓝研雨的声音沙哑而低促，“我找采儿。”

云清晏没有让。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边缘，姿态很随意，但站位精准地卡住了门与门框之间唯一的空隙。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动她肩上还没来得及拢好的长发。

“蓝殿主，里面已经熄灯了。”云清晏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而有分寸。

“我是她母亲。”蓝研雨的语气不善。

“我知道。”云清晏没有退，也没有提高声调。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身，让蓝研雨能从门缝里看到营房里侧那道垂得严严实实的布帘——帘子后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声响，仿佛早已沉入深眠。

“但您深夜闯入士兵营房，已经违反驱魔关军纪。而且——”她顿了顿，侧回身，重新挡住门缝，“她就算没睡，也不一定准备好见您。”

蓝研雨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几岁却用一种沉默而不可动摇的姿态拦在门口不肯退让的少女，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带上了颤意：

“你凭什么替她决定？你知不知道——”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了云清晏的表情。

“我从未替她做过决定。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她去哪里、要不要跟我去，都是她自己选的。”云清晏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依旧稳，“她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是工具。现在她正在学另一件事——学会接受不是所有亏欠都需要偿还。您今晚进去，如果她还没准备好，她只会退得更远。”

蓝研雨的身形晃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清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门轻轻掩上，留了一道缝。隔着门缝，她的最后一句话很轻，轻得像只是说给夜风听的：

“给她一点时间。也给您自己。”

走廊里重新归于寂静。

蓝研雨站在紧闭的门前，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她没有哭。但她的背影，和刚才采儿靠在床头沉默的样子，一模一样。

隔断内，采儿依旧保持着云清晏离开时的姿势。

“是蓝殿主。”云清晏说。

“……我知道。”采儿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云清晏没有再问。两人就这样并肩靠在床头，看着帘外那盏被林鑫压到最低的火苗在长条木桌上极缓慢地摇曳。

过了很久，采儿极轻地说了句什么，声音模糊得几乎听不清，但云清晏还是辨认出了那几个字——不是对云清晏说的，是对那个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说的。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