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药圃时,晨光已漫过篱笆,照在满地狼藉上。断裂的艾草、焦黑的土地、地基处裂开的缝隙……昨夜的厮杀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可怀里苏婉平稳的呼吸,又在提醒周麟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把苏婉轻轻放在新屋尚未铺好的木板上,用艾草铺了层软垫,又找来最厚的棉被裹住她。她心口的黑气虽退了些,脸色依旧苍白,只有眉心那点玉兰花虚影偶尔闪过微光,证明林道长说的“共鸣”并未结束。
周麟找出苏婉配的所有药膏,一股脑倒在石桌上。瓶瓶罐罐堆得像座小山,有治风寒的,有解毒的,还有她特意为他配的、能活血化瘀的。可看着这些药,他突然觉得无力——连玄龟珠都挡不住的蚀骨煞气,这些寻常药膏又能有什么用?
他想起林道长临死前指向木盒的手,想起那半枚化为金粉的玄龟残珠。或许,苏婉体内的药灵之气与玄龟灵核产生的共鸣,才是唯一的生机。
“你说过,药圃的草枯了又青。”周麟坐在木板边,握住苏婉冰凉的手,指尖划过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制药、握刀留下的痕迹,“你一定也能像它们一样,熬过去的。”
他开始按照苏婉教的法子,在药圃里翻找能驱煞的草药。艾草、菖蒲、雄黄……凡是能想到的,都往石臼里放,捣成泥状,小心地敷在苏婉手腕的黑气上。草药的清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漫了满室,像极了他们初遇时,她为他处理伤口的味道。
第三日清晨,苏婉的手指突然动了动。周麟正趴在床边打盹,猛地惊醒,见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不再像镜湖般清亮,蒙着层淡淡的灰,却在看到周麟时,闪过一丝微光。“疼……”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气若游丝。
“哪疼?”周麟慌忙凑近,声音发颤。
“心口……”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胸口,“像有冰……在烧。”
周麟立刻解开她的衣襟,见她心口处的黑气虽淡,却凝成了个小小的漩涡,正缓缓转动,漩涡中心隐约能看到阴面通宝的影子——那枚裂开的铜钱,竟嵌进了她的皮肉里!
“通宝……”苏婉的眼神有些涣散,“它在……吃我的气……”
周麟的心像被狠狠攥住。他想起黑衣人说的“认主”,想起苏婉的血滴在通宝上的瞬间。这邪物竟真的与她的血脉缠在了一起,用她的药灵之气续命。
他刚要伸手去抠那枚通宝,就被苏婉按住了手。她的力气很弱,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别碰……林道长说……它能暂时……镇住煞气……”
周麟愣住。他看着那枚嵌在皮肉里的铜钱,边缘的裂痕渗出暗红的毒液,与苏婉的血混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通宝在吞噬她的灵气,却也在压制着更汹涌的煞气。
“那你怎么办?”他的声音哽咽,“你的灵气会被它吸干的!”
苏婉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像风中摇曳的玉兰:“我爹说……药灵体……本就是为了……制衡邪祟而生……”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药圃,那里的艾草被昨夜的黑气侵袭,枯了大半,却有几株新苗正从土里钻出来,“你看……草枯了……还能再长……”
话音未落,她的头一歪,又昏睡过去。眉心的玉兰花虚影闪烁了几下,彻底隐去。
周麟抱着她,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片羽毛。他看向窗外的晨光,突然觉得那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他一直以为只要守住她,守住药圃,就能守住安稳,可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枪、靠刀、靠拼命就能护住的。
比如正在她体内蔓延的煞气,比如那枚嵌在她心口的邪物,比如那些藏在幽冥道深处、虎视眈眈的眼睛。
他拿起离火贯日刀,刀身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刀柄上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在催促他做些什么。
周麟走到地基边,看着那裂开的缝隙。玄龟珠的碎片已化为金粉,混在泥土里,却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暖意。他弯腰抓起一把土,金粉沾在指尖,烫得他一哆嗦。
或许,答案就藏在这里。
他转身看向昏睡的苏婉,目光变得异常坚定。他要找到彻底净化煞气的法子,要把那枚邪物从她心口抠出来,要让她重新睁开眼,笑着喊他的名字,喊他一起去镜湖泛舟,一起盖完那间能看见湖光的新屋。
哪怕,要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药圃的风又起了,带着艾草的清香,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幽冥道的阴冷。周麟握紧了离火贯日刀,刀身的火焰在晨光下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决心——
纵前路遍布荆棘,纵幽冥道开,他也要劈开一条生路,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