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暗涌

苏婉强压着指尖的颤抖，扯出个尽量自然的笑：“看你没睡，以为魇着了。地基刚垒好，土还松，别抠坏了。”

周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层灰雾般的东西似乎淡了些，他缓缓收回手，指尖的血混着黑灰，在月光下像凝固的泥浆。“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地基，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地基打得牢，能撑很久。”

苏婉没接话，只是悄悄往院门口退了半步，那里靠着她的离火贯日刀。她注意到，他说话时，喉结几乎没动，像是在模仿周麟的语气，却少了那份自然的起伏。

“你先进屋吧，”他忽然说，“我再站会儿。”

苏婉点点头，转身时脚步快了些，直到摸到门框，才敢回头看——他仍站在地基边，背影挺直，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僵硬，像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回到屋里，她反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袖中的银针已被冷汗浸得发潮，她摸出那枚并蒂莲玉佩，玉温彻底凉了，像是吸走了她掌心的温度。

后半夜，她没敢再睡，只是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盯着院里的动静。周麟始终站在地基边，一动不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缓缓转身，回了西厢房——那是他们临时堆放木料的屋子，往日他从不住那里。

天亮后，苏婉煮了粥，端到西厢房门口，犹豫了片刻才敲门：“该吃点东西了。”

里面没应声。她轻轻推开门，见周麟坐在墙角的木堆上，背对着门口，震雷破云枪横放在腿上，枪杆的黑泥已被擦去，却留下些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

“粥快凉了。”她把碗放在他身旁的木头上。

他缓缓转过头，眼底的灰雾淡了许多，甚至能看出几分往日的清明。“昨天……没吓到你吧？”他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点试探的意味。

苏婉的心弦猛地一颤。是他吗？

“没有。”她垂下眼，“你定是太累了。”

他拿起粥碗，却没喝，只是用勺子轻轻搅着：“乱葬岗的煞气没除干净，藏在地下的血煞结成了团，我追着它往深处去了些，误了时辰。”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那里……有玄阴坛的旧祭坛，石碑上刻着些奇怪的符咒，我看不太懂。”

苏婉握着衣角的手紧了紧。玄阴坛的旧祭坛？林道长从未提过。

“要不要请林道长去看看？”她试探着问。

他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必，我已经毁了祭坛。”他把粥碗放下，站起身，“我去药圃看看，昨天晾的艾草该收了。”

看着他走向药圃的背影，苏婉忽然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恢复了正常，脚步轻快，与昨夜那个拖着腿的黑影判若两人。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疑团越重——若是真的恢复了，为何要去西厢房睡？为何对祭坛的事说得含糊其辞？

她走到西厢房墙角，蹲下身查看他坐过的地方，木头上除了粥碗的痕迹，还有几处深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洇湿过。她用指尖蹭了点，放在鼻尖闻了闻，那股淡淡的幽冥煞气，比枪杆上的更浓。

这时，院门口传来敲门声，是林道长。老道士背着药篓，脸色凝重：“苏丫头，周小子回来没？我这罗盘……”他举起手里的罗盘，铜针正疯狂打转，指针边缘泛着与周麟枪杆上相似的黑灰，“昨晚乱葬岗方向煞气冲天，比上次血煞出现时还凶！”

苏婉的心沉到了底。她往药圃的方向看了一眼，周麟正在收艾草，动作熟练，阳光落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回来了。”苏婉的声音发紧，“林道长，您来看看，他是不是……”

话没说完，药圃里的周麟突然转过身，恰好对上林道长的目光。老道士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罗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铜针竟断成了两截。

“那不是……”林道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着周麟，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后半句。

苏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周麟站在艾草丛中，手里举着一束刚割的艾草，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落在眼底，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影子的脖颈处，竟缠着一圈若隐若现的黑纹，像极了玄阴坛的血咒。

他缓缓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可苏婉和林道长都没听清。风从药圃那边吹来，带着艾草的清香，却掩不住那股越来越浓的幽冥煞气，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悄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