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裹挟着焦糊味飘进鼻腔时,周麟正蹲在门槛上磨砍柴刀。刀刃蹭过青石发出“沙沙”声,他抬头望了眼远处腾起的黑烟,往刀身上啐了口唾沫:“早说过那柴房堆太多松油,迟早出事。”
“麟哥,火灭了!”隔壁的二柱子举着水桶跑过来,裤脚还在滴水,“张屠户家的老黄狗被熏得直打喷嚏,哈哈哈!”
周麟没笑,只是把磨得锃亮的柴刀插进刀鞘,起身往村西头走。二柱子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听说火是从柴房最里面烧起来的,有人看见半夜有黑影在那晃悠,该不会是……”
“闭嘴。”周麟沉声打断,脚步没停。
村西头的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凑着说话,看见周麟过来立刻噤声,眼神躲闪。他径直走到卖杂货的王婶摊前,拿起一包火柴:“记账。”
王婶慌忙点头,手指在账本上划了半天没写出个字,憋出句:“周小哥,你说那火……真像他们说的,是‘那东西’回来了?”
周麟捏着火柴盒转身,目光扫过周围竖起耳朵的村民,声音不高不低:“去年山洪冲垮祠堂时,也有人说是‘那东西’作祟,结果呢?是梁木被蛀空了。”
人群里有人嘀咕:“可那黑影……”
“眼花了。”周麟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走。刚走出两步,听见身后有人喊“周大哥”,回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少年,手里捧着个破碗,碗里盛着几块烤红薯。
是村东头的哑娃,爹娘去年没在洪水里捞上来,如今跟着瞎眼奶奶过活。
哑娃把碗往他面前递,指了指村西的火光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做了个“跑”的动作,急得脸都红了。
周麟心里一动,接过烤红薯,温热的触感烫得手心发疼。他蹲下来,摸了摸哑娃的头,用手比划:“你看见了?”
哑娃用力点头,小手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影子,像只没脚的鸟,又在旁边画了把刀,刀尖冲着影子。
周麟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哑娃画的影子,和去年在祠堂梁上发现的抓痕形状很像。当时他只当是野猫挠的,现在想来……
“奶奶呢?”他比划着问。
哑娃指了指不远处的草屋,又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意思是奶奶在屋里等他回去。
周麟把烤红薯塞回哑娃怀里,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他碗里,比划:“回去吧,别让奶奶等急了。”
哑娃捧着红薯,又指了指柴房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担忧,才一步三回头地跑了。
周麟望着他的背影,捏紧了手里的火柴盒。铁皮被捏得变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转身往柴房走,火场已经被水浇透,黑漆漆的木梁歪在地上,几个汉子正用撬棍扒着残垣。看见周麟过来,纷纷让开道:“周小哥,你看这烧得……”
周麟没说话,蹲下身翻看地上的灰烬。焦黑的木片里混着些奇怪的碎屑,不是松油的味道,倒像某种动物的毛发,烧焦后带着股腥气。
他用树枝挑起一点碎屑,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紧锁。
这味道,和去年祠堂梁上的抓痕残留的气味,一模一样。
“把这些灰都装起来,送到后山埋了。”周麟站起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别让猫狗扒出来。”
汉子们面面相觑,还是二柱子先应了声:“好嘞。”
周麟往村外走,脚步越走越快,直到看见那棵歪脖子柳树才停下。树下的石桌上,还放着去年他刻的木牌,上面“平安”两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他拿起木牌,指尖抚过刻痕,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周大哥。”
回头看见哑娃的奶奶拄着拐杖站在身后,瞎眼的眼眶红红的:“娃说……他看见去年推他下河的人了,就在柴房那边……”
周麟的心猛地沉下去。
去年哑娃落水,他一直以为是意外,原来……
“奶,您别急。”他扶住老人,“哑娃看清楚了?”
“娃说,影子像只没脚鸟,手里……拿着把刀。”老人的声音发颤,“跟当年害了他爹娘的……是同一个影子。”
周麟握紧了手里的木牌,指节泛白。
难怪村民们人心惶惶,难怪那黑影如此眼熟。
他转身往回走,这次的脚步又快又沉,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柴房的灰烬还在冒烟,可他知道,真正该烧的东西,还藏在暗处,等着下一次露出獠牙。
天边的最后一丝晚霞被夜色吞没,周麟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黑沉沉的村西头,从刀鞘里抽出砍柴刀。
刀刃在月光下闪了闪,映出他眼底的冷光。
躲是躲不过了。
今晚,该去会会那“没脚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