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珠中毒事件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靖王府这片看似死水,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潭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顾朝朝从慕容辰的书房回到西院,表面看似波澜不惊,心中却已警铃大作。慕容辰那双探究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始终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信了吗?显然没有。他只是暂时按下了疑虑,如同蛰伏的猛兽,等待着更佳的出击时机。
而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接下来的几日,西院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因慕容辰解除了她的禁足,而多了一丝表面的“自由”。但顾朝朝敏锐地察觉到,这平静之下,涌动着更深的暗流。
院外洒扫的粗使丫鬟,从原先的一个,悄然变成了两个,且总是低眉顺眼,眼神却时不时飞快地扫过她的房门和院落。负责送饭食的也不再是固定的人,有时是生面孔的小厮,有时是面生的婆子,送来的东西依旧精致,却总带着一种刻意的、过分的恭敬。就连她去药田照料那些刚冒芽的草药时,也能感觉到远处假山后、树丛间,若有若无的注视。
萧玉婉的人,果然如影随形地增多了。那位贵妃娘娘,在折了一个翠珠之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将西院围得更像铁桶一般。
“娘娘,”刘妈趁着送晚膳的间隙,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地禀报,“老奴打听过了,如今盯着咱们西院的,明里暗里,怕是有不下五拨人。除了贵妃娘娘安插的,还有王爷的人,甚至…可能还有宫里其他主子的眼线。”
顾朝朝拈起一块豌豆黄,动作优雅,眼神却一片冰寒。“知道了。”她淡淡道,“让他们盯着便是。我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萧玉婉增派人手,恰恰说明她急了,乱了方寸。而慕容辰的监视,既是警惕,也未尝不是一种…“关注”。
只是,这种被无数双眼睛时刻盯着的滋味,并不好受。仿佛生活在透明的琉璃罩中,一举一动都被人审视、揣度。连夜间入睡,她都需格外警醒,生怕在睡梦中泄露什么不该有的呓语,或是因果之眼被动触发时异样的能量波动被察觉。
这日午后,顾朝朝正在药田边记录几种草药的生长情况,因果之眼毫无预兆地微微一热。她下意识地抬头,恰好看见慕容辰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从连接前院与后花园的抄手游廊经过。
他似乎是要去校场,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姿,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紧。他并未看向西院的方向,仿佛只是路过。
但就在他身影即将消失在廊柱后的刹那,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如同最锋利的刀锋,精准地、极快地扫过药田边的顾朝朝。
那目光,冰冷,审视,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虽只一瞬,却让顾朝朝脊背生寒。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她在药田,看见了她在记录,看见了她在他的王府里,经营着这一小片属于她自己的、可能蕴含未知风险的“领地”。
顾朝朝垂下眼眸,继续手中的记录,笔尖却微微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墨点。慕容辰的疑心,果然愈发深重了。他不再仅仅是通过下属的报告来了解她,而是开始亲自、不动声色地观察。这种来自正主的、近距离的审视,远比那些暗处的眼线更让人压力倍增。
“系统,”她在心中默问,“慕容辰当前对我的信任度有多少?”
“目标人物慕容辰,当前信任度:15/100。”系统零那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响起,“备注:信任度极低,怀疑度持续上升。宿主行为已引起目标深度关注,建议谨慎行事,避免进一步激发其偏执倾向。”
15点。顾朝朝在心中冷笑。这点信任,恐怕还是基于她救治夜七和通过军医考核的“实用价值”,而非对她这个人的丝毫信赖。而怀疑度上升…看来,糕点风波的反击,虽然成功,却也让她在慕容辰心中“危险”和“不可控”的标签贴得更牢了。
晚膳时分,慕容辰竟意外地出现在了西院。
他没有让人通传,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院门口,惊得正在布菜的刘妈手一抖,差点打翻汤盅。
顾朝朝从内室走出,看到负手立于院中、一身寒气的高大身影,心中也是一凛。她稳住心神,上前行礼:“王爷。”
慕容辰的目光先是扫过石桌上简单却精致的四菜一汤,然后落在顾朝朝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她穿着素雅的月白常服,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起,比起新婚夜那个惊慌抗拒的女子,多了几分沉静和疏离,也…更让人捉摸不透。
“你这西院,倒是清静。”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迈步走进房内,自顾自在桌边坐下。
顾朝朝跟了进去,示意战战兢兢的刘妈退下。“僻静之处,自然清静。王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慕容辰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了墙角小几上放着的一本翻开的医书,以及旁边几张写着药材名称和生长特性的纸上。“看来王妃,对医术一道,甚是痴迷。”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妾身闲来无事,翻阅些杂书,聊以解闷罢了。况且,王爷允妾身掌管部分药材,妾身也不敢懈怠,总需了解一二。”顾朝朝应对得滴水不漏。
慕容辰抬眼,深邃的眸子紧紧锁住她:“哦?只是解闷?本王还以为,王妃是打算悬壶济世,或者…另有所图。”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像重锤般敲在顾朝朝心上。
她迎上他的目光,努力维持着平静:“王爷说笑了。妾身困于这方寸之地,又能图谋什么?不过是求个自保,不至于莫名其妙中了毒,或是被安上些莫须有的罪名罢了。”
她的话,隐隐指向之前的糕点事件。
慕容辰眼神一暗,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了几分。他当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半晌,慕容辰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双银筷,夹了一块离他最近的清笋,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顾朝朝心中微诧。他这是…试毒?还是…?
“味道尚可。”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备着的干净布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看来,你这西院的厨子,比本王想象的要得力。”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将顾朝朝完全笼罩。“好好用你的膳。”他丢下这句话,目光再次扫过整个房间,仿佛要将每一寸角落都刻入脑中,然后转身,大步离去,如来时一般突兀。
顾朝朝站在原地,直到那冰冷的压迫感随着他的离开而渐渐消散,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刚才的举动,绝非心血来潮。亲自前来,审视她的居所,探查她的日常,甚至亲口尝了她的饭菜…这是一种更直接、更具侵略性的监视和警告。他在告诉她,他从未放松过对她的警惕,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所谓的“自由活动”,不过是更大牢笼里的有限放风。
萧玉婉的明枪,慕容辰的暗箭。这王府的暗流,因她这一次小小的反击,而变得更加汹涌、更加危险了。
顾朝朝走到窗边,看着慕容辰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而冷冽。
怀疑也好,监视也罢,这条路,她既然选择了走下去,就绝不会回头。只是,往后的每一步,都需更加如履薄冰。她需要更快地提升自己的实力,更需要…找到能在这暗流中护住自身的,真正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