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猛地呛了一口冷水,睁眼时鼻尖萦绕的不是冷宫阴冷的霉味,而是她闺房里常点的素兰香。
雕花牙床上垂着杏色纱幔,床沿边站着的陪嫁丫鬟春桃正红着眼眶晃她的胳膊。
沈知微我没死?
话刚出口她才察觉自己的声音清脆又软,不是冷宫三年熬坏的破锣嗓子。她猛地抬手,指尖细腻光滑,没有常年做粗活磨出来的硬茧,手腕上还戴着母亲及笄时送她的羊脂玉镯。
春桃被她问得一愣,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
春桃小姐您说什么胡话呢,不过是掉湖里呛了两口,哪里就扯上死不死的了!都是奴婢不好,没拦住您往湖边跑,您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奴婢怎么跟侯爷夫人交代啊!
掉湖里?
沈知微脑子嗡的一声,这是她十五岁那年发生的事。那天她听说太子殿下在宫宴上夸了工部侍郎的女儿,一时气不过跑回府,失魂落魄踩空掉进了湖里。
而三天后,定北侯府通敌叛国的罪证就被人从父亲书房搜了出来,满门抄斩,她因为太子妃的身份被废入冷宫,苟活了三年,最后亲眼看着太子娶了她的庶妹沈若瑶,一杯毒酒送她上了路。
不对。
沈知微突然掀开被子赤脚下了床,冲到妆台前拿起台上的黄历。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永安三年,八月十五。
不是三天后抄家,今天就是抄家的日子!还有一个时辰,锦衣卫就会围住定北侯府,到时候插翅难逃。
沈知微春桃,现在什么时辰?
春桃刚到辰时三刻啊,小姐您是不是烧糊涂了?夫人刚才还派人来看过,说等您醒了就陪您去挑晚上宫宴戴的首饰呢。
辰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锦衣卫巳时三刻准到。
沈知微指尖冰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清晰。她真的重生了,重生在了满门覆灭的当天。
前世就是今天的宫宴,太子萧景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呈上了父亲通敌的“证据”,转头就求了圣旨赐婚沈若瑶,她在宫宴上当场昏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全家已经被关进了天牢。
想到这里,沈知微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渗出血来。萧景渊,沈若瑶,还有那些踩着定北侯府尸骨上位的蛀虫,这一世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沈知微去,把我库房里那只紫檀木匣子拿过来,就是我平时放最值钱首饰的那个。
春桃啊?现在拿那个干什么啊,首饰不是都在妆台里吗?
沈知微让你去就去,别多问。另外你现在立刻出府,去城西巷口找那个卖糖人的张阿公,把这个玉镯给他,告诉他,东西按之前约定的,分散送到各个地方,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边说边把腕上的羊脂玉镯撸下来塞到春桃手里。那只玉镯是父亲和北疆旧部联络的信物,前世她蠢,以为是普通首饰,直到被沈若瑶抢去献给萧景渊,把父亲藏在各地的旧部全都一网打尽。
春桃虽然一头雾水,但看着沈知微冷得吓人的脸色,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跑。
刚跑到门口,就撞上了端着燕窝进来的沈若瑶。
沈若瑶穿了件水粉色的罗裙,鬓边别着朵新鲜的海棠花,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意,看见沈知微赤着脚站在地上,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
沈若瑶姐姐你怎么光着脚站在地上啊,刚好我炖了你爱吃的冰糖燕窝,快趁热喝了吧,不然等会儿去宫宴该不舒服了。
她端着燕窝走到沈知微面前,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前世沈知微就是喝了这碗燕窝,昏昏沉沉到了宫宴,连为父亲辩解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沈知微看着她那张清纯的脸,抬手就把那碗燕窝打翻在地。
白瓷碗碎了一地,浓稠的燕窝泼在沈若瑶的粉色罗裙上,晕出难看的污渍。
沈若瑶当场就愣了,眼眶瞬间红了。
沈若瑶姐姐你这是干什么啊?我知道你因为太子殿下的事心情不好,可我也是好心啊……
她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看着委屈极了。
要是放在以前,沈知微早就慌了神,忙着给她赔不是了。可现在沈知微只觉得恶心。
沈知微好心?你这碗燕窝里加了什么料,需要我请大夫来看看吗?
沈若瑶的脸色瞬间白了。
沈若瑶姐姐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沈知微听不懂就算了。现在你给我滚出去,我房里不欢迎你。
沈若瑶咬着唇,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知微,好像从来不认识她一样。她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管家焦急的喊声。
管家大小姐!不好了!府门口来了好多锦衣卫,说要奉旨查抄侯府!
沈若瑶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她立刻换上惊恐的表情,转身就往门外跑。
沈若瑶怎么会这样!我去找太子殿下,他一定会救我们的!
沈知微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救?她就是去给萧景渊报信的吧。
春桃已经吓得腿都软了,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春桃小、小姐,怎么办啊……锦衣卫真的来了……
沈知微拿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紫檀木匣子,拍了拍春桃的肩膀。
沈知微别怕,按我说的做,我们不会死的。
她刚说完,院门就被踹开了。
为首的锦衣卫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脸色冷得像冰。
沈知微抬眼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
怎么会是他?
权相陆寒舟。
前世他是整个朝堂上唯一一个为定北侯府求过情的人,最后被萧景渊贬到苦寒之地,死在了上任的路上。
陆寒舟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片,最后落在沈知微脸上,微微顿了顿。
陆寒舟奉旨查抄定北侯府,所有人,原地待命。
他的声音低沉清冷,说完却往前走了两步,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挡,不动声色地塞了个东西到沈知微手里。
沈知微低头一看,是一块通行令牌。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寒舟,对方却已经转过了身,对着身后的锦衣卫冷声下令。
陆寒舟先搜书房,其他人,挨个屋子查,不许私拿府中财物,违令者斩。
沈知微攥着手里还带着陆寒舟体温的令牌,心跳瞬间乱了。
前世他们明明一句话都没说过,他为什么要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