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绿色的光在房间里无声地弥漫,像水一样填满了每一个角落。沈鹿溪站在那道裂缝前,手电筒的光束照进暗红色的深处,没有照到任何实体,没有墙,没有岩石,没有任何应该存在的东西。光束像被黑暗吞噬了一样,在几米外就消散了。
苏晚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血月弯刀上的黑红色光芒比平时暗淡了许多,像被这里的灰绿色灯光压住了。方远靠在门框上,铁管横在身前,目光盯着地面上那些消失的脚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们从这里进去了。”沈鹿溪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异常安静的空间里,每个字都像被放大了好几倍。
苏晚蹲下来,用血月弯刀的刀尖碰了碰裂缝边缘那些正在缓慢流动的物质。刀尖刚接触到暗红色的表面,那些物质像被烫了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从刀尖周围退了开去,露出下面一层灰白色的、像骨灰一样的东西。
“这些不是混凝土。”苏晚站起来,把刀尖举到手电光下看了看。刀尖上沾了一层淡黄色的黏液,在手电光下泛着油膜一样的光泽。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擦了一下,黏液像胶水一样拉出细丝,怎么都擦不干净。
方远从门框边走过来,蹲在裂缝边缘,用手电光仔细照了照那些暗红色的物质。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缩回去,而是把那层物质翻了起来。
下面是一层黑色的、像焦炭一样的东西。他用指甲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敲在玻璃上。但敲到第三下的时候,那层黑色的东西突然碎了,碎片掉进裂缝深处,过了好几秒才听到落地的声音,不是石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是柔软的东西落在柔软的东西上的声音。
方远把手缩回来,指尖上沾着黑色粉末。他把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烧焦的有机物。”方远说,声音带着一种不确定,“像……蛋白质烧焦的味道。但还混着别的东西,我分辨不出来。”
沈鹿溪把山海间从背后抽出来,剑尖指向裂缝深处。剑身上的剑气在灰绿色的光中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锋利的力量从剑柄传到剑尖,在裂缝边缘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我进去看看。”沈鹿溪说。
苏晚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我跟你一起。”
“你在外面守着。”沈鹿溪把她的手从手臂上拿下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如果我进去之后二十分钟没出来,你们就走。别进来找我,别等我。”
苏晚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但对上沈鹿溪那双平静的眼睛,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把手从沈鹿溪手臂上收回来,握紧了血月弯刀,点了点头。
沈鹿溪侧过身,从那道裂缝里挤了进去。
裂缝比她预想的要宽。她原以为需要侧身才能通过,但实际上裂缝的宽度足够一个人正常走过。只是裂缝两侧的墙壁,如果那些暗红色的、缓慢流动的物质可以称为墙壁的话,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感受到那些物质表面散发出的温度。不是热的,是温的,和体温差不多。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面不是硬的,是软的,像踩在厚地毯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也是那种暗红色的物质,但比墙壁上的更密实,踩上去只会微微下陷,不会粘脚。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身后裂缝口透进来的灰绿色光越来越弱,身前的暗红色光越来越浓。手电筒的光束在这种光线下几乎没有作用,只能照出前方几米远的距离,再远就是一片混沌的暗红。
走了大概二十步,通道变宽了。两侧的墙壁退到了几米外,头顶的高度也增加了,暗红色的光从上方照下来,像黄昏时的天空。沈鹿溪停下脚步,手电光往四周扫了一圈,这是一个圆形的空间,直径大概有二十米,穹顶很高,高到手电光照不到顶。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东西。
沈鹿溪走近了几步,手电光照在那个东西上,是一个圆柱形的容器,大概两米高,直径一米左右,材质是金属的,表面布满了锈迹和暗红色的污渍。容器的顶部有一个圆形的玻璃观察窗,玻璃已经碎了,只剩一圈锋利的边缘。容器的侧面贴着标签,标签已经被腐蚀得看不清字迹,只有最下面一行的数字还能勉强辨认:0017。
0017。她在顾学长的实验日志里见过这个编号。样本017。那个在标准存储条件下自行增殖、每24小时增长15%的样本。
沈鹿溪站在容器前面,手电光透过破碎的观察窗照进容器内部。里面是空的。不完全是空的,底部有一层厚厚的、黑色的、像焦油一样的东西,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泽。焦油的表面有东西在动,不是流动,是一种细微的、像呼吸一样的起伏。
她后退了一步,手电光从容器上移开,扫向空间的更深处。在圆形的墙壁上,她看到了更多的容器。一个挨一个,嵌在墙壁里,像一排排整齐的牙。有些容器的玻璃窗是完好的,有些碎了,有些整个容器都变形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
容器的数量她数不清。几十个,也许上百个。排列成行,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手电光照不到的穹顶上方。
沈鹿溪把手电光收回,照在地面上。地面上有脚印。不是之前那些人的脚印,那些脚印在裂缝口就消失了。这些是更早的、被灰尘覆盖了大部分、只留下浅浅轮廓的脚印。脚印的朝向是朝外的,从空间深处延伸到裂缝口。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脚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数量。
有人来过这里。不是脸上有疤的那拨人,是更早的人。那些人从这些容器之间走过,从空间深处走出来,走到了裂缝口,然后,出去了?
沈鹿溪沿着脚印的方向往空间深处走去。经过那些容器的时候,她尽量不碰它们,但有些容器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的东西已经空了,只剩底部那层黑色的焦油状物质。有些容器的门关着,但玻璃窗上布满了裂纹,透过裂纹能看到里面灰白色的、蜷缩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轮廓。
走到空间最深处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扇门。
不是焊死的铁门,不是电子门禁的不锈钢门,是一扇普通的、木质的、像办公室一样的门。门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主任办公室”。门是关着的,门把手上有干涸的暗红色污渍,像是一只手握上去之后就没有松开。
沈鹿溪走到门前,伸手握住了门把手。金属是凉的,凉到她以为上面结了冰。她转了一下门把手,没锁。门开了,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很久。
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概十几平米。房间里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有一盏台灯,不是灰绿色的荧光灯,是普通白炽灯。沈鹿溪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出一层厚厚的灰尘。
灰尘上有手印。新鲜的,不止一个,手指印在灰尘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坐过这把椅子,翻过桌上的文件。
沈鹿溪绕过办公桌,坐在那把椅子上。桌面上摊着一本笔记本,翻开着,页面上的字迹很新,墨水的颜色还很深。她低下头,就着台灯的光看那几行字。
“我不知道谁会看到这本笔记。如果你看到了,说明你也走到了这里。不要继续往前走了。我走到这里就停下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看到的东西让我知道,往前没有任何意义。”
“我是陈主任。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我在这里工作了十五年,从第一个样本被采集进来,到最后一个样本被存进保险库。我以为我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一件能改变人类命运的事。直到末世来临的那一天,我才知道我一直在参与的是什么。”
“那些样本不是在岭南山里采集的。那些样本从一开始就不是‘样本’。它们是培养基。真正的东西一直在保险库里,从十五年前就在那里。保险库不是用来关住它们的,是用来关住我们的。”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地挤在页面底部,几乎要写出纸外:
“那些从里面焊死铁门的人,不是疯子。他们是唯一清醒的人。”
沈鹿溪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她站起来,关了台灯,走出办公室。木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门轴又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嘎吱声。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那些嵌在墙壁里的容器,经过那个编号0017的空罐子,经过那些朝外的脚印。走到裂缝口的时候,她侧过身挤了出去。
苏晚还站在原地,血月弯刀握在手里,看到沈鹿溪出来,她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一下。方远靠在门框上,铁管还横在身前,但他的脸色比进去之前更白了。
“里面有什么?”苏晚问。
沈鹿溪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里面有一百多个容器,每个容器里都装过某个编号的“样本”?说那些样本在末世前就开始增殖、变形、从容器里爬出来?说那些从裂缝里消失的脚印不是被什么东西抹掉的,而是自己走进去的?
“回去再说。”沈鹿溪从苏晚身边走过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三个人原路返回。经过溶洞的时候,那些暗红色的污渍还在原地,但沈鹿溪注意到,它们的位置变了。不是移动了很远,而是朝同一个方向,朝裂缝的方向,偏移了几厘米。
她没有停下来细看。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跑着从通道里挤了出来。洞口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六十六度的高温像一堵墙一样拍在她脸上。
三个人快步走回房车。沈鹿溪拉开驾驶座的门跳上去,发动引擎,挂上一档。房车从页岩路面上碾过去,朝着南边的方向开去。从后视镜里看,那个洞口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灰黑色山体上一个不起眼的黑点。
但她知道那不是一个黑点。那是一张嘴。一张从十五年前就开始张开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