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在山体背阴处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沈鹿溪选了这个位置,一面是近乎垂直的岩壁,挡住了西斜的太阳,另一面是开阔的碎石坡,能看到来路上的任何动静。她把车头朝向南方,油箱的油够跑两百公里,水箱还有三十升水,食物够吃十天。如果必须跑,她不需要倒车,不需要掉头,踩下油门就能走。
苏晚从小床上坐起来,手里捧着那本从废弃营地找到的巡逻日志。她已经把日志翻了三遍,每一遍都能找到之前漏掉的东西。这一次她找到的是一页夹在日志中间的散纸,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和日志最后一页那行潦草的字是同一个人的。
“你看看这个。”苏晚把散纸递给沈鹿溪。
沈鹿溪接过去,手电光打在纸面上。纸的边缘已经卷曲发脆,有些地方的墨水被水渍洇开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六月二十一日。末世第二天。一号入口已封闭,三号入口待命。物资库B的箱子已经码好了,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下的指令。我问陈主任,他说是‘上面’的意思。我问‘上面’是谁,他没有回答。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不愿意说,是说不出来。我认识陈主任五年了,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沈鹿溪把散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六月二十二日。今天又有人从通风井下去了。下去了三个,上来了两个。上来的那两个拒绝说下面有什么。他们签了保密协议,然后领了补给,开了一辆卡车走了。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车灯都没开。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但我知道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去过哪里。”
“六月二十三日。陈主任不见了。他的办公室是空的,私人物品还在,人不见了。没有人找他,没有人问起他。好像这个人从来就不存在。但他的名字还在物资申领单上,还在人员值班表上。我试着把他的名字划掉,但第二天再看,划掉的字迹不见了,他的名字又出现在原来的位置。我不知道是谁改回来的。”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大,占了半页纸,笔迹抖得厉害:
“这个工程不是从五年前开始的。我从通风井下去的同事说,最底层的岩芯样本标注的日期是十五年前。十五年前。那个时候我还在上小学。”
沈鹿溪把散纸叠好,夹回日志里。
十五年前。这个工程不是五年,是十五年。那些玻璃罐里的碎片,那些金属箱里的“医疗物资”,那些在通道里爬着死去的病号服,不是五年内积累的。是十五年。
六十六度的高温把车厢外的世界烤成了一台巨大的烤箱。沈鹿溪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阳光照在碎石坡上,每一块石头都像一面小镜子,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仪表盘上那部从SUV里捡到的手机上。
手机的电量已经掉到了百分之三。她拿起手机,最后一次翻了一遍相册。在最后面,她找到了一段之前没注意到的视频,不是拍的,是屏幕录制的,时长只有十五秒。
她点开播放。
视频录制的是手机屏幕上的内容,看起来像是一个监控画面。画质很差,像素很低,但能看清画面里是一扇门,银白色的,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巴掌大的触摸屏。和一号入口地下三层那扇门一模一样。
画面里没有人。门关着。
然后门开了。
不是从外面开的,是从里面开的。门打开的速度很慢,慢到沈鹿溪一开始以为画面卡住了。门缝从无到有,从窄到宽,从一条细线变成一个黑洞。黑洞里有东西在动。不是人。人的轮廓不是那样的。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沈鹿溪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仪表盘上。手机的电量在按灭的瞬间从百分之三跳到了百分之一,然后屏幕彻底黑了。
苏晚问她看到了什么。沈鹿溪摇了摇头,没有说。
陆沉从卡座上站起来,走到车窗旁边,往外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很轻,但沈鹿溪注意到他的肩膀是绷着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有人。”陆沉说。
沈鹿溪的手按在了山海间的剑鞘上。她侧过身,从车窗的缝隙往外看。碎石坡上没有人。她又往远处看,在碎石坡和山体交界的地方,有一个灰色的点在移动。不是动物,是人。一个人,弯着腰,沿着山体的阴影在走。
沈鹿溪从背后抽出山海间,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六十六度的热浪迎面扑来,她的皮肤在一瞬间就有了灼痛感。回雪飘摇的粉色光芒从指尖亮起,清凉的涟漪包裹住全身,把热浪隔开了一层。她猫着腰,贴着岩壁,朝那个灰色人影的方向移动。
走到距离那个人大概五十米的地方,她停下来了。
不是陌生人。是方远。
他还穿着那件灰色的冲锋衣,但衣服已经不像衣服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前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被胶带从里面粘住了。他的脸上全是灰和汗渍,嘴唇干裂得不成样子,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手里没有武器,什么都没拿。他一个人在六十六度的高温下走着,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任何能帮他活下去的东西。
沈鹿溪从岩壁后面走了出来。
方远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垮了下来,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沈鹿溪走到他面前,把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方远接过水,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了半瓶。水从他嘴角淌下来,在灰色的冲锋衣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他喝完,把瓶盖拧上,攥着瓶子,低着头站了几秒,然后抬起来看着沈鹿溪。
“你也跑出来了。”方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鹿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的两个同伴呢?”
方远沉默了片刻。“死了。”他只说了两个字,没有说怎么死的。沈鹿溪没有追问。
她转身往回走,方远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走回房车旁边的时候,苏晚从车窗里看到了方远的脸,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从小床上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沾了水,递给方远。
方远接过毛巾,擦了脸和手,毛巾上全是灰黑色的污渍。他把毛巾叠好,放在仪表盘上,然后靠在房车侧门上,闭上了眼睛。
沈鹿溪从冰箱里拿了一盒肉罐头和一包压缩饼干,放在方远手边。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没有推辞,拿起压缩饼干拆开,一块一块地往嘴里塞。他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用力,像是在用牙齿确认自己还活着。
吃完东西,方远喝了几口水,靠在车门上,忽然说了一句:“他们进去了。”
沈鹿溪知道他在说谁。“脸上有疤的人?”
方远点了点头。“三级权限卡。他拿到了核心实验区的三级权限卡。不是从管理处拿的,是从死人身上拿的。”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感情,“他带了十个人进去。我跟在后面,没敢跟太近。我看到他们打开了那扇焊死的铁门。”
“打开了?”沈鹿溪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用切割机。”方远说,“焊点太多,切了快一个小时。门开的时候,里面涌出来的气味......”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在医院太平间待过,那种气味不是腐肉,是更深的东西。像是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坏掉了。”
“他们进去了?”
“进去了。我没有跟进去。”方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在门口等了很久。等了两个小时,没有人出来。三个小时,没有人出来。四个小时......”他抬起头看着沈鹿溪,眼睛里的亮光暗了下去,“我等到现在,没有人出来。”
沈鹿溪站在六十六度的阳光下,回雪飘摇的清凉涟漪在她周身缓缓扩散。她看着方远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越来越暗的光。
“他们不会出来了。”方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