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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

彼时天光满

餐厅的暖光落在木质桌面上,温温柔柔的,却烘不散我心口那点沉下去的凉。

许栀蓝坐在霍朗洲身侧,姿态自然得像是天生该挨着他。她手肘轻搭在桌沿,眉眼弯弯,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与试探:“朗洲哥,我听说你今天特意抽空过来这边办事,我绕了大半个商圈才找到这家店,你尝尝他们家的黑松露牛排,是你以前爱吃的口味。”

她说着,熟稔地拿起公筷,切下一小块牛排放进霍朗洲的餐盘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长年累月磨合出来的熟稔,生生衬得坐在对面的我,像个多余的陌生人。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冰凉的外壁,杯里的柠檬水晃出细碎的光斑,映得我眼底的情绪无处藏匿。我安静地垂着眼,不插话,也不抬头看他们,刻意将自己缩在角落的阴影里。

其实昨天傍晚,我躲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清清楚楚听见了许栀蓝的告白。

晚风沙沙卷着落叶,她声音清甜又执拗,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她说她喜欢了霍朗洲很多年,从少年初识,岁岁年年,从未变过。

那时霍朗洲没有答应,也没有明确拒绝,只是沉默着,任由晚风吹散所有未尽的话语。

我本以为这份沉默是委婉的回绝,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忽然不确定了。

成年人的暧昧从来都最磨人,不推开,不接受,留着一寸模糊的余地,给足了旁人遐想的空间,也给足了自己退路。

霍朗洲低眸看着餐盘里的牛排,指尖顿了顿,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视线微微抬落,越过餐桌,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男人的目光向来深邃,平日里清冷克制,此刻却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浅淡情绪,沉沉笼罩着我。

“你不吃?”他开口,嗓音低沉磁性,是我听了很多年的温柔声线,唯独此刻,温柔里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漠。

我抬眼,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我不饿,你们吃就好。”

原本是他约我出来,说有事情要和我说清楚。

可从始至终,我都不知道他要澄清的是什么。是之前那些让我心动的温柔偏爱,是深夜耐心的答疑解惑,还是无数次独处时,他不经意流露的纵容?

我看不懂,也猜不透。

许栀蓝像是这时才后知后觉察觉到气氛的微妙,故作慌乱地吐了吐舌头,歉意地看向我:“不好意思啊,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我本来只是想着偶遇朗洲哥,没想到你也在。要是不方便,我现在就走。”

她说着作势要起身,眼底却没有半分真的要离开的意思,满满的试探和笃定。

霍朗洲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不用。”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许栀蓝瞬间笑开,眉眼明媚,转头看向我的时候,笑容里多了几分隐晦的胜利者姿态。她轻声开口,看似闲聊,字字句句都暗藏锋芒:“其实我和朗洲哥从小就认识,我们两家是世交,从小到大,他几乎所有喜好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以前上学的时候,每次考试结束,都是我帮他整理错题本呢。”

我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那些我悄悄记在备忘录里、反复揣摩的喜好,那些我熬夜整理、小心翼翼递出去的笔记,原来早有人经年累月、堂而皇之地拥有。

我的喜欢,小心翼翼、藏于心底、不敢声张,在她明目张胆、落落大方的偏爱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餐桌上一时陷入安静,只有刀叉碰撞的细碎轻响。

我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酸涩的滋味顺着舌尖蔓延到喉咙,再沉进心底。原来再清甜的饮品,喝多了,终究是掩不住骨子里的酸涩。

霍朗洲似乎察觉到我的沉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推开面前的餐盘,不再看身侧的许栀蓝,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认真得近乎郑重:“我找你,是想跟你说,上次竞赛的名额,我帮你争取下来了。”

我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

那是我筹备了整整半年的学科竞赛,含金量极高,名额稀缺,竞争激烈。我为此刷题熬夜,准备了无数资料,却在初选的时候遗憾落选,消沉了好几天。

我从没想过,他会默默帮我周旋。

心里压下去的酸涩骤然翻涌上来,混杂着猝不及防的暖意,纠缠在一起,堵得人胸口发闷。

许栀蓝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带着一丝委屈:“朗洲哥,那个名额本来不是留给我的吗?我准备了好久……”

“你不需要。”霍朗洲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清晰的界限,“你已有保研资格,没必要再占用名额。但她需要。”

他的偏爱向来克制,却字字分明。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偏袒,并没有让我开心。

我反而觉得荒唐又疲惫。

他永远都是这样。

在所有人都忽视我的时候,给我恰到好处的温柔;在我快要死心的时候,递来一点微弱的光亮;在我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是例外的时候,又立刻用行动告诉我,我从来都不是唯一。

他可以为我放弃一个竞赛名额,却舍不得推开黏在身侧的许栀蓝。

他可以精准记得我的需求,却给不了我半点名正言顺的回应。

权衡利弊后的善意,比彻底的冷漠更伤人。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五味杂陈,扯出一抹很浅很淡的笑,平静地看着他:“谢谢。不过不用了。”

这下换霍朗洲愣住了。

他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眉心骤然拧紧:“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清晰、坚定,没有半分犹豫,“落选是初选的结果,我接受这个结果。靠别人换来的机会,我不想要。”

我熬的每一个夜,刷的每一套题,都是为了靠自己站上去,不是为了在别人的退让和偏袒里,捡来一个侥幸的名额。

更不是在许栀蓝不甘的目光里,做一个靠着他施舍好处的外人。

许栀蓝明显也没想到我会拒绝,愣了两秒,眼底的委屈瞬间褪去,悄悄浮上一丝诧异,甚至藏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轻松。

餐厅的暖光依旧温柔,可我心里那点残存的、关于霍朗洲的悸动,正在一点点冷却、熄灭。

霍朗洲的脸色沉了下来,嗓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执拗:“林晚星,别闹脾气。这是你应得的。”

“我没有闹脾气。”我轻轻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杯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彻底斩断从前的讯号。

我抬眼,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再无半分怯懦和卑微。

“霍朗洲,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第一次这么直白地问他。

问他为什么总是对我格外关照,为什么总在我失落时出现,为什么不肯给我答案,又不肯彻底放手。

餐桌间的空气瞬间凝滞。

许栀蓝的脸色瞬间苍白,局促地看向霍朗洲,下意识攥紧了他袖口的衣角,无声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霍朗洲喉结滚动,目光沉沉地锁着我的眉眼,良久,却只吐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我只是不想让你遗憾。”

“那你就让我更遗憾了。”我轻声说。

遗憾我这么久以来,错付了满心欢喜。遗憾我一遍遍自我欺骗,觉得他或许有一点点喜欢我。

我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轻轻划出浅响。

“饭我就不吃了,谢谢你今天特意告知。”我语气疏离,礼貌又陌生,“以后我的事情,我自己承担,不用麻烦你了。”

说完,我不再看桌上的两个人,不再看霍朗洲骤然暗沉的神色,也不再看许栀蓝紧绷的侧脸。

我转身,径直朝着餐厅门口走去。

透明的玻璃门隔绝了室内温暖的灯光,也隔绝了那一场拉扯不清的暧昧与纠缠。

晚风扑面而来,微凉,却让人瞬间清醒。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霍朗洲追了出来。

“林晚星。”他拉住我的手腕,掌心温度温热,力道却带着急切的克制,“你非要这样吗?”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力度很轻,却无比决绝。

“不然呢?”我回头看他,夜色落在我眼底,干净又平静,“霍朗洲,你要么坚定选择,要么彻底放手。别这样吊着我,我耗不起。”

我喜欢的人,该坦荡、该热烈、该独一无二。

而不是这般优柔寡断,给所有人温柔,唯独给不了我专一的偏爱。

他站在原地,晚风掀起他的衣角,平日里从容冷静的人,此刻眉眼间竟染满了无措,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无法承诺,也无法放手。

这就是最致命的答案。

我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底最后一点余温,彻底散尽。

我轻轻点头,像是终于和漫长的执念和解:“我懂了。以后,不用再见了。”

我转身往前走,这一次,没有丝毫停留。

街角的路灯拉长我的影子,孤单,却挺拔。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停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叙靠在树干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月色落满他肩头。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安静地看着我走出那场泥泞的拉扯,眼底没有诧异,没有追问,只有满满的温柔与疼惜。

他从不介入我和霍朗洲的纠葛,从不趁虚而入,只是安安静静,等我走出所有的困顿。

看见我走来,他直起身,轻轻朝我递来一颗糖。

橘子味的,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他声音清浅温柔,揉碎在晚风里,格外治愈:“难过的话,就吃颗糖。生活很苦,但你可以很甜。”

我抬头看向他,鼻尖微酸,却轻轻弯起了嘴角。

原来世间最好的温柔,从来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偏袒。

是有人看着你满身狼狈的追逐,默默守候,等你幡然醒悟,等你体面退场,然后稳稳接住你所有的委屈与失落。

天光渐沉,晚风温柔。

我终于明白,我不必困在原地,追逐那束摇摆不定的光。

属于我的温柔天光,从来都在我身后,岁岁安然,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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