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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养时光

雪吟山河

养伤的日子安静而漫长。

青玄躺在床上,每天能做的事情只有三件——吃饭、睡觉、看着师尊。殷寂玄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房间里,白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一本不知名的古籍,偶尔抬眼看看青玄的状况;夜里便直接在椅子上打坐调息,连隔壁的房间都不去了。

青玄第三天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师尊,你睡在椅子上,不累吗?”

殷寂玄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书:“不累。”

青玄便不敢再问了。可每次半夜醒来,他都能看到窗边那个模糊的轮廓——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将师尊的侧影勾勒成一道银白的剪影,白发垂落在肩侧,眉眼安静得不像活人,像一尊白玉雕成的神像。青玄看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继续睡。他总觉得,有师尊坐在那里,他连梦都不会做噩梦。

第四天,青玄可以下床走动了。他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青丘镇的晨风裹着河水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街上依旧冷清,但比前几天多了几个行人,远处的灵矿入口被封了起来,铁栅栏上贴了新的符纸,比之前厚了三层。

“封印暂时稳住了。”殷寂玄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递给他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但不长久。那些被破坏的符文需要重新铭刻,圣城那边已经派人来接手了。”

青玄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皱起了眉。殷寂玄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放在碗沿上——和第一次给他喝药时一模一样的动作。青玄看着那颗蜜饯,眼眶忽然热了。

他没有说话,乖乖把药粥喝完,又把蜜饯塞进嘴里。甜味化开的瞬间,他听到师尊在头顶说了一句:“明日我们回玄天宗。”

青玄愣了一下:“我的伤还没好全……”

“回去养。”殷寂玄说,“玄霄峰灵气比这里充沛百倍,对你经脉的恢复更有好处。”他顿了顿,“而且,你的笛子需要重新祭炼。”

雪吟笛。青玄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笛子还在,但笛身上的光泽比之前黯淡了许多。上次强行吹出三十四节《镇魂曲》的时候,灵力透支的不止是他,笛子也受了损伤。他心中一紧,将笛子取下来捧在手心,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那行神族古篆。

“别担心。”殷寂玄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为师会修好它。”

青玄抬起头,对上师尊银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自己在那双瞳孔中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却是唯一一个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人。

第五天清晨,灵鹤重新降落在客栈门口。殷寂玄这一次没有让青玄自己跃上鹤背,而是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鹤背上,然后自己坐在他身后,双臂环过来握住鹤颈两侧的缰绳。

青玄红着脸,小声说:“师尊,我可以自己坐的……”

“你经脉还没长牢,颠簸了容易裂。”殷寂玄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坐好,别乱动。”

青玄便不动了。他乖乖地靠在师尊怀里,后背贴着师尊的胸口,能感觉到那平稳的心跳。灵鹤展翅飞起,穿入云层,晨风呼呼地吹过耳畔,吹乱了师尊的白发,那些发丝拂过青玄的脸颊,痒痒的,带着松雪的冷香。

青玄偷偷伸出手,抓住了一缕飘到他脸侧的白发。那缕发丝很软,像上好的蚕丝,在他指间滑过。他攥着那缕头发,不敢用力,也不敢松手,就那么虚虚地握着,像是握着一件碰一下就会碎的宝物。

殷寂玄没有低头,也没有出声。但他环在青玄身侧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将怀里的人拢得更近。

灵鹤穿过最后一片云层,玄天宗七十二峰在下方铺展开来,云海翻涌,仙鹤翱翔,瀑布从万仞高崖上倾泻而下,在阳光下折出七彩虹光。青玄低头看着那片熟悉的景色,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离开玄霄峰不过短短几天,却像是过了一辈子。在青丘镇的矿洞里走了一遭鬼门关,醒来时握着师尊的手,听师尊说等了他八百年——这些事加在一起,比他之前十七年的人生还要重。

“师尊。”青玄忽然开口。

殷寂玄“嗯”了一声。

“你等我的那八百年,”青玄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是不是很难熬?”

殷寂玄没有立刻回答。灵鹤穿过一片低垂的云,云气扑面而来,湿润而微凉,将两人的衣袍都打湿了一层。等穿过云层,阳光重新落下来时,殷寂玄的声音才从青玄头顶传来,低沉而平静。

“还好。”他说,“因为知道你会来。”

五个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说。可青玄听懂了——正是因为知道会来,所以八百年的等待才变得可以忍受。如果不知道呢?如果等了八百年,等来的是一场空呢?

青玄不敢想。

他伸出手,覆在师尊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轻轻地、用力地握了一下。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抽回去,但最终没有。它停留在那里,被青玄温热的手心贴着,像两只在寒夜里相遇的飞蛾,彼此取暖。

灵鹤落在玄霄峰顶的练功台上。殷寂玄率先跃下,转身将青玄接了下来。青玄的脚落在实地上,双腿还有些发软,不得不扶着师尊的胳膊站稳。殷寂玄没有推开他,任由他扶着,另一只手取过青玄腰间的雪吟笛,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需要三日。”殷寂玄说,“这三日你好好休息,不要动用灵力。每日早晚我会用灵气温养你的经脉,若有不适,立刻告诉我。”

青玄乖乖点头。

殷寂玄将雪吟笛收入袖中,转身朝殿内走去。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扯得有些模糊:“那八百年,确实很难熬。”

青玄愣在原地。

殷寂玄没有等他回应,继续朝殿内走去,白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青玄站在练功台上,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乱了他的墨发和衣袍。他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才慢慢弯下腰,坐在了练功台边缘,双腿悬在万丈深渊之上。

他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涩的笑,是那种终于确认了什么、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的笑。

师尊说那八百年很难熬。

师尊说“因为知道你会来”。

所以,他不是替身,不是巧合,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师尊等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他,从八百年前开始,从他还未出生、还未成形、还未化作一缕魂魄存在于这天地间的时候,师尊等的人就是他。

青玄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动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云海在脚下翻涌,日光在头顶明灭,玄霄峰顶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再大的风都不会把他吹倒了。

有人会接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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