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榜实战测试的抽签结果是在周五下午公布的。
金当时正在教室里帮山田整理数据表格,小岛从走廊那头冲过来,手里举着一张刚从公告栏上揭下来的名单,脚步声又急又脆,像一把钉锤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她跑到F班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一只手撑着门框喘气,另一只手把名单举得老高。
“金同学!!地榜测试抽签出来了!!你的队友是铂学长!!”
金从表格里抬起头。铂。辰星家病弱的二少爷,学生会副会长,永远端着茶杯、说话轻言细语的那个人。他想起上次在雨里铂坐在银杏树下淋透了的浅金色头发,想起铂在医务室里被校医拉去量体温时回头看他那个抱歉的笑容。铂的体能测试成绩一直很低,不是因为他不想练——是因为他每次运动超过十五分钟就会低血糖。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实战测试里被分到对抗组?
系统在他脑海里弹出一行字:【宿主,地榜测试的抽签系统由学生会管理。你的队友分配不是随机结果。是King。】
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King把铂放在他旁边——不是托付,是安排。让铂在金身边站十六分钟,让铂在实战中被金护着,让铂知道他可以不只是站在金身后。King从来不说“我在意”,他只做。做的每一件事都精确得像在下一盘别人看不见的棋。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山田推了推眼镜,看着名单上铂的名字,又看了看金的表情,然后默默在数据表格里加了一列:变量七——铂的实战参与动机。备注栏里他打了三个字:不可测。
金是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找到King的。
推开门的时候,King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铂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冒着热气的红茶。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铂的浅金色头发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金同学。”King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如常,“抽签结果你看到了。”
“你安排的。”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有绕弯子。
“是的。”King把文件夹合上,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已经被验证过无数遍的公式,“铂需要实战经验。他的体能测试分数太低,如果这次地榜测试拿不到基础分,下个月的综合评价会被扣到及格线以下。和你一队是目前最合理的组合方式。”
“所以你就把我和他分在一起?以权谋私?”
King没有否认。他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多争取半秒的时间来组织措辞。然后他看着金的眼睛,用一种不太像学生会会长的语气说了一句不太像学生会会长会说的话。
“他不是以权谋私。他是以私谋私。”铂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把茶杯放在窗台上。那杯茶从金进门到现在一口没少,铂一直端着,只是在等这句话说完。
King没有看铂。他把文件夹放回桌角,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重新看着金。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没有任何闪烁。“金同学,我没给铂安排别的队友。不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是因为他不愿意。他唯一同意同组的人是你。他没有说出口,但我是他哥哥。我知道。他每次下雨天坐在银杏树下,等的都是你。”
金的眉头皱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铂。铂没有否认,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赭红色的爬山虎。他的手指极轻地敲着杯沿,敲了三下,然后停住。“金同学,如果你不想和我一队,我可以去找学生会申请换人。但换人的话得重新排整个高二年级的抽签表。大哥大概要加班到凌晨。”
这话说得温柔极了,温柔到金分不清这是在替他着想还是在变相封他的口。他忽然想到铂在图书馆里说过的话——“辰星家的书不止一本。”铂的温柔本身就是一本书,每一页都写着“我不会勉强你”,但合上书本之后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被他带到了他想让你去的地方。
“不用换。铂学长很好。”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答应傀“明天一起吃饭”时一模一样,自然得像只是在确认一件本来就该这么安排的事。
铂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了。他把茶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某种延迟满足的甜味。King把文件夹重新翻开,没有再说话。但金起身离开的时候,余光扫到他拿起笔,在文件夹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笔迹很轻很快,像是在补记一条漏掉的会议纪要——但金知道那个文件夹里装的不是什么会议纪要,是家族日记的副本。
实战测试在下周一。金和铂约定周末去训练场提前对练一次,铂说好,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银杏叶。周六下午两点,金准时到第三训练场的时候,铂已经站在擂台边了。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运动服,袖口收紧,看起来比平时利落很多,但手里还是端着那杯茶。
“红茶。训练前喝一口提神。小心别喝到杯底,会有茶叶渣。”
金接过杯子灌了一口,茶水还有点烫,他皱了一下眉。铂注意到那个皱眉,把杯子接回去,对着杯口轻轻吹了几下,又递回来。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在照顾一个不太会照顾自己的人。
“铂学长,你今天身体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吃了早饭。”铂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长椅上。他的动作很慢,外套叠得整整齐齐,袖口对齐肩膀,下摆对折两次。然后他站到擂台中央,朝金招了一下手,“来吧。我还没那么脆弱。”
金握着训练用的短棍,踏前一步,出招。他的动作不快,力道收了几分——他怕铂接不住,更怕铂在训练中低血糖发作。但铂侧身避开的角度比金预想的更精准,短棍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差半寸没碰到。金的第二招更快,铂往后退了两步,步伐很稳,完全没有体力不支的迹象。第三招金加快了速度,短棍从左侧扫向铂的腰际,铂没有往后躲,往前进了一步——这一步出乎金的意料。他的短棍擦过铂的腰侧,铂的手同时伸出来,轻轻握住了金的手腕。不是抓,不是挡,就是握了一下。掌心很凉,但指尖有点暖。然后他松开了。
“你的速度比我快,力道也比我大。”铂把被击中的那侧衣角抚平,语气轻描淡写,“但你在打我之前会犹豫。不是因为你怕打伤我——是因为你怕我难过。金,你不忍心。你越不忍心,我越能靠近你。”
金握着短棍的手指微微发烫。他终于明白了——铂的战术不是进攻,不是防守,是温柔。他用温柔瓦解你所有防备,然后在你犹豫的一瞬间站到离你最近的位置。这个人根本不是需要保护的病弱次子,他手里的武器比任何短棍都锋利。
“你是故意的。”金说。
“是。”铂把短棍放在架子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大哥把你分给我做队友,不是因为他想让我拿高分——是因为他知道你总会对弱者心软。我利用了你这份心软。抱歉。”
铂的道歉和银一样,说出来就后悔,但他和银不同——银后悔之后会把所有情绪压进肚子里,铂后悔之后会用更温柔的方式告诉你他下次还会这么做。
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不是苦笑,是被气笑之后又被逗笑的那种笑。“铂学长,你以后不用道歉。你想和我对练,直接说。不用通过King。不用通过抽签系统。你不是弱者——你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最狡猾的一个。”
铂眨了眨眼睛。“这是夸奖吗?”
“是陈述事实。”
铂把杯底的茶叶渣轻轻晃开,喝掉最后一口红茶。然后他把杯子放在长椅上,站起来,重新走到擂台中央。“再来一轮。这次你不用收力。”
金没有再收力。不是因为铂让他不用收,而是因为他知道了——铂不需要他收。这个人比任何人都擅长在被低估的角落找到自己的位置。他是辰星家最不起眼的那个,也是辰星家唯一一个不需要预言日记就能看穿所有人心思的人。包括King的,包括金的。
训练结束后,铂坐在长椅上用毛巾擦着额角的薄汗。他浅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病人应有的疲惫。金在他旁边坐下,把水杯推过去。
“铂学长,你每天下午都泡茶。是习惯吗?”
“不是习惯,是期待。”铂把水杯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像是在取暖,又像是在感受杯子里的水温慢慢从热变凉,“红茶可以回冲三次。第一泡太苦,第二泡刚好,第三泡会淡。我每次泡茶的时候都在想——也许今天我不用一个人喝完三泡。也许金同学会来。”
金没有回答。他坐在长椅上,看着训练场尽头那扇高高的窗户,窗外的银杏叶正在一片一片往下落。铂把毛巾叠好,站起来,把那杯已经凉掉的红茶放在金的背包旁边,然后朝更衣室走去。走到更衣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角,像是在确认那里有没有上扬。